父亲去世那年,我十八岁。
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,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本泛黄的账本,最显眼的就是那把铜锁。锁是老式的,黄铜色泽早已褪尽,表面坑坑洼洼,像他常年干农活的手。钥匙插进去,要拧好几下才能打开,卡顿处传来生硬的金属摩擦声。
小时候,我恨这把锁。
村里同龄孩子的父亲,要么在镇上打工,要么在邻县做点小生意。只有我父亲,天天守着那几亩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他没什么话,吃饭时埋头扒饭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啥也没有,就像那把锁——冷冰冰的,打不开。
我考上市里重点高中的那天,村里人都在议论。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,父亲却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进了里屋。我跟进去,看见他蹲在木箱子前,拿那把铜锁锁住什么。我问他锁了啥,他不说,只让我好好读书。
那时候我青春期,心里憋着气。觉得他窝囊,没本事,连句鼓励的话都不会说。我摔门而出,在学校待了半个月才回家。
高二那年冬天,父亲病了。是肺上的毛病,咳得厉害,人瘦了一大圈。母亲打电话让我周末回去一趟,我借口补课没回。后来听母亲说,父亲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,拿那把锁翻来覆去地看,锁芯里滴了机油,又拿布擦了又擦。
高考前两个月,父亲走了。
我赶回家时,他已经躺在木板上,脸上盖着黄纸。母亲哭得站不住,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铜锁挂在里屋的箱子上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出殡那天,我打开那把锁。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存折。存折上是我名字,开户日期是我出生那年。每一年都有存入记录,几百到几千不等,最后一笔是在他住院前一个月,存了三千块。存折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父亲的字歪歪扭扭——"给娃上大学用"。
我蹲在箱子前,哭得像个傻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年轻时在煤矿干过,因为事故伤了肺,才回村种地。他一直觉得对不住我,没给我挣下啥家业,就偷偷存钱,怕我将来没钱读书。那把锁,锁住的是他所有的愧疚和说不出口的爱。
如今我大学毕业,留在城里工作。那把铜锁我随身带着,挂在出租屋的门上。每次拧钥匙,都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,像父亲当年在门槛上咳,又像他蹲在田埂上抽烟时,喉咙里的闷哼。
我终于学会用那把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