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咣当了一夜。
我没怎么睡。
对面那对情侣早下了车,换了个大叔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我把饼干盒抱在怀里,手指摩挲着边角。
天亮的时候,窗外的田野慢慢变绿。麦子刚抽穗,风一吹,像波浪。
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麦子熟了就得割,不割就烂在地里。”
当时觉得是废话。
现在觉得,她说的是人。
到站是上午十一点。
我妈没来接,电话里说在县医院。
我打了个车,一路颠簸。
县城这两年变化大,新盖的楼,新修的路,但医院还是老样子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。
我妈住在三楼,普通病房,六人间。
我到的时候,她正靠在床头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。
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我拉了个凳子坐下,把饼干盒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妈,你咋样?”
“没事,老毛病,血压高。”她把橘子递给我,“吃。”
我接过橘子,掰了一瓣,酸得我龇牙。
我妈看着我这副德行,笑得更开了。
“你奶奶那个箱子,你打开了?”她忽然问。
我点头。
“看到里面的东西了?”
我又点头。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剥橘子皮。
“你奶奶这辈子,就爱说那句话。风筝啊线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她才是那只风筝。”
我没听懂。
我妈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爸去北京那年,她送他到村口。回来以后,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后来她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线放得太长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她怕你爸飞太远,又怕他飞不高。”
“你爸在北京那几年,她天天晚上坐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根线。”
“后来你爸站稳了,接她去城里住。她不去。”
“她说,线要是收了,风筝就掉下来了。”
我妈说完,把橘子皮放在桌上。
我看着那个饼干盒,忽然很想打开。
但我没有。
我怕看到更多。
下午我陪我妈做了几项检查,没什么大问题,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
我松了口气。
晚上我回老屋睡。
院子里的槐树还在,叶子茂密。
我坐在树下,掏出手机,翻到那张照片。
奶奶站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线。
我真服了,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可我妈说,那是她最后一次笑。
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。
我收起手机,起身进屋。
推开奶奶以前住的那间房,木板床,老式衣柜,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双鞋垫。
新的,没穿过。
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她写的那张纸上的字。
我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用红线绣着两个字:
“回家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
知道我会走远。
知道线会断。
但她还是绣了。
我把鞋垫揣进兜里,走出房间。
院子里月光很好。
我抬头看天,没有星星。
但我知道,风筝还在飞。
只是线的那头,已经没人攥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