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那女人,看着四十出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沈老师,我老公要跟我离婚,他说他受够了。”
声音哑了,像哭了一整夜。
沈默叹了口气,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赵大鹏还杵在那儿,手里攥着杯子。沈默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回去,想想我说的。明天再来。”
赵大鹏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往外走,经过那女人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又走了。
门关上。
女人坐下,把那团纸摊开在桌上。
是离婚协议,手写的,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。
“我叫李秀梅,开胡同口那家包子铺的。”她说话时,手指一直在抠桌角,“我老公叫王建国,在菜市场卖鱼。他说跟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沈默没急着问,倒了杯水给她。
李秀梅接过杯子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“他说我管太多。每天他卖鱼回来,我就问他今天挣了多少,跟谁说了话,有没有去喝酒。”
“他就烦了?”
“烦了。他说他回家像回监狱,连放个屁都要跟我汇报。”
沈默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会问这些?”
李秀梅抬头,眼神有点茫然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。怕他哪天不回来了,怕他跟别的女人好上。我闺蜜她老公就是在菜市场跟一个卖豆腐的跑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其实我知道我烦人。”李秀梅声音更低了,“可我不问,心里慌。问了,他烦。我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“那他跟你说过,他想要什么吗?”
李秀梅愣了一下:“他……他说让我别管他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沈默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胡同里有人在晾被子,阳光打在棉絮上,白得晃眼。
“你俩结婚多久了?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,你就知道他一个要求?”
李秀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沈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推过去。
“回去,让他写。他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你也写。”
李秀梅看着那张白纸,有点懵:“写了就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但至少你得知道,你们俩到底在争什么。”
李秀梅把纸折好,塞进兜里。站起来时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。
“沈老师,谢谢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我是不是真得太烦人了?”
沈默没回答。
她走了。
门虚掩着,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协议纸边儿卷起来。
沈默拿起那张离婚协议,看了一眼。
字真好看。
但内容,全是废话。
他把纸放下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刘丽发来的消息:
“沈老师,他今天来接我了。在公司楼下,站了半小时。”
沈默笑了一下,没回。
这时门又开了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,四十来岁,围裙上还沾着鱼鳞。
“你是沈老师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王建国。我媳妇儿刚才来找你了吧?”
沈默看着他。
王建国一屁股坐下,搓了搓手:“她是不是说我俩要离婚?”
“是。”
“离个屁。”王建国说,“我就是想让她别天天查我岗。谁真要离了。”
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那你写了吗?”
“写啥?”
“你媳妇儿回去会让你写一份东西。你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我真服了,还有这操作?”
沈默没接话。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其实吧,我就想回家能安生吃口饭,别一进门就问我今天挣了多少。卖鱼这活儿,有时候一天挣三百,有时候赔五十,我上哪儿说去?”
“那你跟她说过吗?”
“说了啊。她不信。”
沈默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王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:“行,那我回去写。反正离啥离,凑合过呗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沈老师,你这活儿真不收钱?”
“不收。”
“那你图啥?”
沈默想了想,说:“图个清静。”
王建国笑了一声,走了。
门关上。
沈默靠在椅子上,闭了会儿眼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赵大鹏:
“沈老师,我在她公司门口。她还没下班。我是不是该买束花?”
沈默回了一句:
“你买花,她反而觉得你心虚。”
赵大鹏秒回:
“那我该买啥?”
沈默想了想,打字:
“买她爱吃的。别买贵的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,胡同里的阳光已经斜了。
有人在外头吵架,声音尖利,像刀刮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