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看守所。
周敏没来。她发消息说在照顾豆子，让我自己进去。
也好。有些话，我在场她不一定方便说。
登记，安检，等。
等了快一个小时。
那个女人才被带出来。
她穿着灰扑扑的囚服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很深。
比我印象里老很多。
——其实我根本没见过她。
只是照片上，她还年轻。
她坐下，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你……”她先说话了，“你是顾远？”
“嗯。”
“周敏跟你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在桌上摩挲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是不是你儿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不是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那照片……”
“照片是周敏她弟的。”
“那胎记……”
“巧合。”
“你逗我呢？”
我声音有点大。
她没生气，只是摇头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写纸条警告我？”
“我怕你查下去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你找到不该找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爸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我爸是谁？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搞毛啊！”
我站起来。
“你什么都不能说，那你见我干什么？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红了。
“我想看看你。”
“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我坐下。
“我过得不好。”
“从小没人要，在福利院长大。”
“后来被一个老光棍收养，没两年他就死了。”
“我他妈一个人活到现在。”
“你说我过得好不好？”
她哭了。
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？”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我爸是谁？”
她摇头。
“我不能说。说了，你会有危险。”
“什么危险？”
“他……他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他有钱有势。”
“当年他让我把你扔掉。”
“我没扔。”
“我把你放在招领处门口。”
“我以为会有人捡走。”
“结果真有人捡了。”
“是那个老光棍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撒谎！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我后来去找过你，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。”
“我以为你被送去了福利院。”
“我去福利院查过，没有你的记录。”
“你到底被谁带走了？”
我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？
那我是被谁收养的？
那个老光棍？
不对。
她说是别人。
那……
“你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，天太黑。”
“我只看到一个背影。”
“男的，瘦高个。”
“他把你抱走了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那纸条……”
“纸条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怕你查下去，查到那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肯定跟你爸有关。”
“你爸不想让你出现。”
“他怕你抢家产。”
“他家里还有别的孩子。”
“你是个意外。”
“不该存在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所以我是个错误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是个……意外。”
“但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我从来没想扔掉你。”
“可你还是扔了。”
“我没办法。”
“你爸逼我。”
“他说如果我不扔，他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我知道。
“他威胁你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早就离开县城了。”
“听说去了南方。”
“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也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你查不到他的。”
“他改过名字。”
“换了身份。”
“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坐牢？”
“因为……我偷了东西。”
“偷什么？”
“偷了他留下的钱。”
“我想留给你。”
“但他发现了。”
“他报了警。”
“我就进来了。”
“判了三年，还有一年就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后，我去找你。”
“但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“我不敢认你。”
“只能让周敏去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，你姐。”
“她知道你的事。”
“但她不知道全部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你恨我吗？”
我看着她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她叫住我。
“顾远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后腰的胎记，不是巧合。”
“那是我们周家的标记。”
“每个周家孩子都有。”
“你是我生的。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她笑了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
“刚才说不是，是怕你接受不了。”
“但现在我想通了。”
“你该知道。”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周远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照片……”
“照片是你。”
“三岁的时候拍的。”
“背面那行字，是你姐写的。”
“她那时候六岁。”
“写不好。”
“但那是她第一次写字。”
“写的是：弟弟，别走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。
阳光刺眼。
我站在路边，哭得像个傻逼。
手机响了。
是周敏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她是我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“她不让。”
“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。”
“现在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晚上来我家吃饭吧。”
“豆子想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抬头看天。
白云飘过。
像小时候一样。
只是现在，我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晚上，我去了周敏家。
豆子开门。
“叔叔！”
他扑过来。
我抱起他。
“想不想我？”
“想！”
周敏在厨房喊：“洗手吃饭！”
我抱着豆子走进去。
桌上摆着菜。
红烧肉，炒鸡蛋，凉拌黄瓜。
很简单。
但很香。
我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周敏说。
我夹了一块肉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有家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嗯，你有家了。”
豆子不懂我们在说什么。
只顾着吃肉。
我看着他们。
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，我帮周敏洗碗。
“明天，我去查我爸。”
“你妈说，他改过名字。”
“可能很难查。”
“再难也要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“他凭什么扔掉我？”
“他有什么资格？”
周敏沉默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照顾好豆子就行。”
“他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鼻子一酸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是我弟。”
“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。”
我低头洗碗。
水哗哗地流。
像眼泪。
只是这次，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