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跟那天他搬走时一模一样。我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墙,忽然觉得这屋子其实挺小的。三年了,我居然没觉得它小过。
房东说押金退我,但要扣两百块清洁费。我说行,懒得争。
我开始往纸箱里塞东西。衣服、书、锅碗瓢盆。那个电饭煲是我们结婚时买的,内胆都刮花了,他一直说要换,一直没换。现在我连它也要扔了。
收拾到床底下的时候,我伸手一摸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拉出来一看,是个相框。
相框是木头的,边上有点发霉。我翻过来,照片上是我和他。背景是海边,他搂着我的肩膀,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那应该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去的厦门,我记得那天风很大,我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他说“丑死了别拍了”,我说“就要拍”。
照片里的他,也笑着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不是舍不得,是觉得陌生。那个笑的人,跟现在这个承认有儿子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吗?
我把相框扣在桌上,继续收拾。
手机响了,是闺蜜发来的微信:“收拾得咋样了?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
我回她:“快了,还剩一堆破烂。”
她又发:“那些破烂该扔就扔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其实我懂她意思。她怕我留着那些东西,又想起他。可她不知道,我已经不想了。或者说,我已经想够了。
收拾到下午两点,我饿得胃疼。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饼干。站在收银台前,我突然想起那张小票。那个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他在这里买小熊饼干和草莓酸奶。
我买了包饼干,付了钱,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把纸箱都搬到门口,等着搬家公司来。坐在空床上,我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底下。那张小票的照片我删了,但删之前我截了图。截图还留着。
我看着那张截图,手指悬在“删除”键上。
妈的。
我按了下去。
删完我关掉手机,站起来,把窗户关好。这个屋子,我住了三年,今天终于要走了。
搬家公司的人来了,两个小伙子,手脚麻利。他们搬纸箱的时候,其中一个问我:“姐,这些东西都搬走吗?”
我说:“都搬。”
他又指了指桌上那个相框:“这个也搬?”
我走过去,拿起相框。木头框子有点毛糙,我摸了一下,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不搬了。”我说。
他也没多问,继续搬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下去。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一张空床和一个垃圾桶。
我忽然想起刚搬进来那天,他站在阳台上抽烟,说“这房子采光不错”。我说“就是小了点”。他说“小才温馨”。
现在,一点都不温馨了。
锁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垃圾桶里,相框歪着,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笑。
我把门关上。
下楼的时候,我手机又响了。是他。
我接起来。
他说:“听说你今天退房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……你以后住哪?”
我说:“关你屁事。”
然后我挂了。
站在小区门口,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。三楼,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那窗帘是我挑的,浅蓝色的,他嫌太娘。
我打了个车。
坐上车,司机问我去哪。
我说:“随便,往前开。”
司机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启动了车。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晃得我眼睛疼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闺蜜,打开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上面写着:“你是林姐吗?我是小周。你老公……哦不,你前夫,他让我给你转个东西。”
下面是一张图片。
我点开看。
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个女人,抱着个小孩,站在医院门口。小孩手上缠着绷带,脸上有泪痕。
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:“这是2021年3月17号晚上,他儿子摔伤了,他半夜去买创可贴。他说他不敢告诉你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头有点抖。
不是生气。
是那种,怎么说呢,就是忽然觉得,原来那盒创可贴,真的是买给小孩的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他已经有了新的家,我也有了新的开始。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
车还在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