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有个旧书包,军绿色的,带子磨得发白,边角线头都散开了。我上初中时,她每天背着它去菜市场,里面放着零钱袋、老花镜、还有一本翻烂的《本草纲目》残本。我嫌丢人,跟她说过好几次换个新的,她总说“还能用”。
她走后第三天,我回老屋收拾遗物。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,叠得整整齐齐,几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硬。我拉开那个旧书包的拉链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几根断掉的橡皮筋。我翻过来抖了抖,听见“啪”一声,什么东西掉在地上——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信封,封口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。
我捡起来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张泛黄,边角脆得像枯叶,折痕处已经裂开。我慢慢展开,看见最上面一行字:“离婚协议”。我爸的名字签在右下角,字迹歪歪扭扭,像赶时间写的。日期是2014年8月13日,那年我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我坐在我妈床沿上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记忆里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,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,过年才回来,我妈总是提前晒好被子,买好他爱吃的腊肉。邻居都说他们感情好,我妈也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。
协议上写着,自愿离婚,无财产纠纷,女儿归女方抚养。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八百元,直到女儿大学毕业。最后一行是我妈的名字,但那里是空白的,没有签字。
我翻到背面,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笔迹很轻,像怕被人发现:“小军,妈对不起你。你爸说跟你妈过不下去了,要离。我怕影响你高考,没敢告诉你。等你大学毕业,妈就签。可你爸走了以后,再没回来过。”
铅笔字旁边,还有几行更淡的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“小军工作了,在城里。妈一个人过也行,不拖累你。这书包是你爸当年当兵时用的,我留个念想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,手开始发抖。大学四年,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别担心。毕业那年她说身体不舒服,我让她来城里检查,她说小毛病不碍事。等我过年回家,她瘦了一大圈,才告诉我查出了肝癌晚期。
我翻手机相册,找到我妈最后一张照片。她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,膝盖上放着那个旧书包,手里拿着我的毕业照。我给她拍的时候,她笑着说:“妈这辈子值了,我儿子出息了。”
我把那张离婚协议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。然后打开手机银行,查我妈的账户流水。每个月8号,有一笔八百块的进账,备注写着“抚养费”。最后一笔,是三个月前,我妈去世前一周。
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我又打了一次,这次通了,那边背景很吵,像是在工地上。我爸的声音老了:“谁啊?”
我沉默了几秒,说:“爸,我妈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。
我又说:“你每个月转的那八百块,我妈一直存着,一分没花。她说等你老了,让我把钱还给你。”
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。我爸说:“小军,爸对不起你们娘俩。那年我说离婚,是气话。你妈没签字,我以为她恨我。后来我换号了,不敢再打回去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那张协议拍了张照,存在手机里。然后把它放回那个旧书包,拉上拉链,放进了我妈的衣柜最深处。
反转短篇故事讲完了。我删掉照片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窗外下起了雨,我想起我妈教我包饺子的那个下午,她一边擀皮一边说:“男人啊,要有点担当,别像你爸。”
我没哭。我只是觉得,那个旧书包,应该陪着她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