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棠一晚上没睡好。
三万块。
九五年，三万块是什么概念？她爸在厂里上班，一个月才一百多。顾沉舟在工地干苦力，一天撑死十块钱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旁边熟睡的顾沉舟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眉头皱着，像在做噩梦。
江棠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，手在半空停住了。
她怕吵醒他。
第二天一早，顾沉舟就出门了。
江棠起来的时候，桌上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，还温着。
她心里一酸。
这男人，嘴上说不想跟她过日子，可做的事，哪一件不是在照顾她？
中午的时候，顾沉舟回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，脸色不太好。
江棠迎上去，“你去哪了？”
“借钱。”
顾沉舟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钱，都是十块五块的零钱，皱皱巴巴的。
江棠数了数，两千多。
“还差很多。”顾沉舟说。
他坐在凳子上，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。
江棠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沉舟，你别这样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骗谁呢？”江棠说，“你昨晚一晚上没睡，翻来覆去的。”
顾沉舟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真服了，前世欠你的，这辈子还得还。”
江棠一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后悔吗？”
顾沉舟没说话。
但他伸手，握住了江棠的手。
手很凉，但很用力。
江棠心里突然踏实了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我娘留给我一个玉镯子，我本来想留着当念想的。”
顾沉舟皱眉，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
“那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“人比东西重要。”江棠说，“钱没了可以再挣，镯子没了……反正我记住我娘长什么样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江棠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变了。”
江棠笑了笑，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去翻柜子。
镯子包在一块红布里，压在箱底。
江棠拿出来，摸了摸。
冰凉的玉，带着她娘的温度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不用，你就在家等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
顾沉舟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万一王麻子的人看见你，怎么办？”
“看见了又怎样？”顾沉舟说，“我是你男人。”
江棠心里一暖。
两人一起出门。
当铺在城南，老板是个瘦老头，戴着老花镜。
他看了看镯子，又看了看江棠。
“姑娘，这镯子成色不错，但最多给你一千五。”
“一千五？”江棠愣了，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，少说也值三千。”
“姑娘，你逗我呢？”老头笑了，“这年头，玉不值钱。”
江棠咬了咬嘴唇。
“两千。”她说。
老头摇头。
“一千八。”
“一千八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江棠看了看顾沉舟。
顾沉舟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江棠说。
拿了钱，走出当铺，江棠眼眶红了。
“别哭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顾沉舟叹了口气，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。
“以后，我给你买个更好的。”
江棠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嗯，我说的。”
两人回到家，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，数了数。
还差一万多。
江棠坐在床上，发愁。
顾沉舟站在窗前，抽烟。
“要不……”江棠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顾沉舟打断她。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“你想去借钱，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顾沉舟把烟掐灭。
“我去找林秀芝。”
江棠一愣。
“找她？”
“她有钱。”
“可她是你前世的嫂子，跟这辈子的你不熟。”
“她认得我。”顾沉舟说，“前世她帮过我，这辈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应该也会帮。”
江棠心里不是滋味。
但她知道，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，最终点了头。
两人又出门了。
林秀芝住在城东，一个老院子里。
敲开门，林秀芝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顾沉舟开门见山，“嫂子，我想借点钱。”
林秀芝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江棠。
“进来说吧。”
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林秀芝给他们倒了水。
“借多少？”
“一万。”
林秀芝没说话，端起杯子喝水。
江棠心里紧张。
“嫂子，我们一定会还的。”她说。
林秀芝放下杯子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还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进屋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里是一万二，你们拿着。”
江棠愣住了。
“嫂子……”
“别叫我嫂子。”林秀芝说，“前世的事，这辈子还没发生呢。”
她看着顾沉舟。
“但我知道，你是个好男人。”
她又看向江棠。
“姑娘，好好对他。”
江棠用力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走出院子，江棠突然问：“她为什么这么帮你？”
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前世，我救过她儿子的命。”
江棠明白了。
有些债，前世欠的，这辈子还。
有些情，前世结的，这辈子续。
她看着手里的信封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回到家，顾沉舟把钱收好。
“明天，我去找王麻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，眼神认真。
“江棠，这辈子，我不想再失去你。”
江棠心里一颤。
她走上前，抱住他。
“你不会失去我的。”
顾沉舟的身体僵了僵，然后慢慢抬起手，抱住了她。
两人就这么抱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但江棠觉得，心里是暖的。
突然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开门！”
是王麻子的声音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顾沉舟松开她，走过去开门。
王麻子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“三天还没到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麻子笑了，“我就是来看看，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顾沉舟说，“明天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借条。”
王麻子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有本事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爹，昨天又来找我了。”
江棠心里一紧。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借钱啊。”王麻子笑得灿烂，“他说，他还要翻本。”
江棠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不可能！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王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“喏，新借条，又欠了五千。”
江棠抢过来，手抖得厉害。
真的是她爹的笔迹。
顾沉舟脸色铁青。
王麻子哈哈大笑，转身走了。
江棠站在原地，浑身发冷。
她以为，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可有些事，好像还是逃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