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我从便利店下班,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地铁站走。夜班车已经停了,早班车还有半小时才来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自动售货机的蓝光嗡嗡地亮着。
我把工牌塞进外套口袋,靠在柱子边上掏手机。电量剩百分之三,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像在挣扎。我盯着那个红色的电量图标,忽然觉得它像极了现在的我——明明快没电了,还在硬撑。
“借个火。”
我抬头。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站在两步外,手指夹着一根烟,烟嘴被他咬得扁扁的。他的眼睛下有很重的青黑,像是用墨水涂过似的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把烟塞回烟盒里,笑了笑:“那抱歉,打扰了。”
他没走,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我看见杯沿冒着白气,是热的。凌晨五点,地铁站里,一个男人喝热水。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有点心酸。
“你也是刚下班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送外卖的。今晚跑了四十几单,最后一单送到一个小区,那姑娘让我把奶茶放门口就行。我放好了,转身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热水:“我就想,这城市里,大概每个人都在哭。”
我没接话。站台上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。远处有清洁工在扫街,扫帚划过柏油路的声音沙沙的,像夏天的蝉鸣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便利店收银。今天盘货,多站了三个小时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。剥开塞进嘴里,薄荷味冲上来,辣得我眼眶发酸。
“我儿子今年高三,”他突然说,“上个月月考退了二十名。他妈打电话骂我,说我不关心他。我怎么关心?我送一单挣四块钱,他上一节一对一要三百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苦。
“你结婚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。对象都没有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,饿不死就行。”
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,铁轨震动,从脚下传上来,震得我小腿发麻。车头的大灯刺破隧道里的黑暗,像一只眼睛睁开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保温杯拧紧塞回包里。
“我往那头上车,”他指指车尾的方向,“你往哪头?”
“都行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,往车尾走去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。
车门关上之前,他探出头来:“喂,薄荷糖我放了一整包在座位上了,你拿去吃。”
然后门关了。车开走了。
站台上又空了。
我走过去,座位上果然放着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,绿色的包装纸,和刚才那颗一样。我拿起来,翻到背面,看见生产日期——上个月的。
我把它塞进口袋里,和我的工牌放在一起。
早班车来了。
上车的时候,我选了靠窗的位置。窗外天快亮了,灰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光,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我把薄荷糖拆开,倒出一颗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,辣得人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