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了把椅子,坐在父亲床边。
日记翻开,第三本。
字迹比前两本工整些,像是练过。
“1995年,秋天。”
“有个女人,天天来渡口。”
“她穿红裙子,站在柳树下。”
“不坐船,就看着对岸。”
“我问她等谁。”
“她摇头。”
“后来她怀孕了。”
“肚子大了,还来。”
“村里人说闲话。”
“她不理。”
我抬头看父亲。
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但手指在动,像在划水。
我继续读。
“1996年,春天。”
“她生了。”
“是个女孩。”
“她把孩子放在渡口,走了。”
“我抱起来,孩子哭。”
“我哄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,她回来了。”
“跪在我面前。”
“她说,对不起。”
“我说,没事。”
“她抱着孩子,又走了。”
“后来再没见过她。”
陆鸣的手停下来。
“爸,那孩子呢?”
父亲睁开眼,看着我。
嘴张了张,发不出声。
但眼神在说。
在说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。
邻居家有个女孩,叫小禾。
她总是一个人玩。
没人知道她爸妈是谁。
有一次,她问我:“你爸爸是摆渡的?”
我说是。
她说:“你爸爸真好。”
我说:“他都不说话,好什么。”
她没接话。
后来她搬走了。
我再没见过她。
不是吧。
我真服了。
我盯着父亲。
“小禾……是你救的那个孩子?”
父亲没点头。
但眼泪滑下来了。
我翻到日记后面。
“1997年,冬天。”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“她在城里打工。”
“我给她寄钱。”
“匿名。”
“她不知道是我。”
“她叫我顾叔。”
“我心里难受。”
“但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我是摆渡人。”
“只能摆渡。”
“不能靠岸。”
陆鸣合上日记。
“爸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父亲看着我。
眼神像河底的淤泥。
沉。
重。
护士进来换药。
我走出去,站在走廊。
窗外,河在流。
我突然想起小禾走的那天。
她站在渡口,回头看。
父亲在船上,低着头。
她喊了一声:“顾叔,我走了。”
父亲没抬头。
但船桨顿了一下。
现在我才懂。
那一顿。
是舍不得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
小禾的号码还在。
我拨过去。
响了三声。
接了。
“喂?”
她的声音,还是那样。
“小禾,我是陆鸣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我爸……他病了。”
沉默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她挂了。
我站在走廊。
河风吹进来。
凉凉的。
像父亲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