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拆迁那年，我二十二岁，刚搬到城东的出租屋。
搬家那天，母亲把一个铁盒子塞进我行李箱，说是家里老物件，让我保管。我没在意，随手塞进柜子深处。后来换过几次住处，铁盒子一直在，我从没打开过。
直到上个月，整理旧物时翻出来，锁已经锈死。我找了把钳子，撬开盖子，里面是一把铜钥匙，拴着褪色的红绳，绳上系着个小铜牌，刻着“丙-27”。
我盯着那把钥匙，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开哪扇门。母亲在电话里说，那是你爷爷留下的，他从前在供销社看仓库，钥匙一直挂腰上。爷爷去世后，仓库拆了，钥匙没人要，她随手收起来。
我本来想扔掉，却鬼使神差地揣进兜里。周末路过旧货市场，看见个摊子卖老式挂锁，我蹲下来翻看。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叔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修一个收音机。
我掏出钥匙问：“师傅，您见过这种吗？”
他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突然抬头：“这编号……你是丙库的人？”
我愣住了。他摘下眼镜，仔细打量我：“你爷爷是不是姓周？”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这钥匙是我打的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三十年前，供销社丙库的锁都是我配的。你爷爷每天下班都让我检查一遍钥匙圈，生怕丢一把。”
他把钥匙还给我，指了指市场尽头：“丙库的旧址就在那边，后来改成废品站了。你要是想找那把锁，可以去看看。”
我顺着他的指引走过去。废品站老板是个瘦高个，听我说明来意，皱眉想了半天：“丙库？拆了有七八年了。不过那扇门还在，我拿来当隔板了。”
他带我进后院，果然有扇木门歪靠在墙边，门上的锁扣还在。我蹲下来，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轻轻一拧——咔嗒一声，开了。
锁芯里掉出一张纸条，已经发黄发脆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，上面是爷爷的字迹：“小军，你要是找到这把钥匙，记得去东街老槐树底下挖个东西。”
小军是我爸的小名。
我拿着纸条愣了很久。我爸三年前去世了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爷爷藏过东西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，去了东街。老槐树还在，树根下果然有个铁皮盒子，埋得很浅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老照片——爷爷年轻时穿着工装，站在仓库门口，身边站着个小孩，大概五六岁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1978年，带小军值班。”
那个小孩是我爸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，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供销社的旧发票，上面写着：“丙库，铁锁一把，配钥匙两把，共计八角。”
发票的边角，有人用铅笔写了个“周”字。
我把钥匙和照片收好，重新埋回老槐树下。临走前拍了张发票的照片，发在朋友圈，配文：“一把八角钱的锁。”
没过多久，有陌生人私信我：“请问，这把钥匙您还留着吗？我爷爷以前也是丙库的保管员，他临终前一直念叨，说丢了一把钥匙。”
我回他：“钥匙还在，锁也还在。”
他发来一张照片，是他爷爷年轻时的证件照，胸口别着同样的铜牌。
我们约在老槐树下见面。他把钥匙拿在手里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我爷爷说，那钥匙开的不只是门，还开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里的东西，他本来想亲自还给周师傅。”
我说：“周师傅是我爷爷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
他打开铁盒子，里面是一张借条，写着：“今借周师傅十元钱，下月发工资归还。”落款是他爷爷的名字，日期是1979年。
“我爷爷说，钱早还了，但借条一直没拿回来。他怕周师傅以为他没还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，递给他看。发票的背面，铅笔写的“周”字旁边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钱已收，借条已毁，勿念。”
“我爷爷留着的。”
那天傍晚，我们坐在老槐树底下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回家路上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：“妈，爷爷以前是不是有个铁盒子？”
她想了想：“好像有，后来找不着了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找到就好。”
我把钥匙重新拴在红绳上，挂在床头。它开过一扇门，也开过一些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