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门的时候,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。清炒时蔬,糖醋排骨,一碗番茄蛋汤,都是他爱吃的。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,皮鞋踢掉,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走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。
“老婆,我今天升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七年了,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我替他高兴,真的。可那种高兴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,就被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淹没了。
我给他盛了碗饭,自己也坐下来。他一边夹菜一边说,领导在会议上当众宣布的,说他是实至名归,还说以后部门就靠他了。他说得很兴奋,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,把排骨上的糖醋汁溅到了桌布上。那块桌布是我上周在夜市买的,三十块钱,洗了一次就起了毛球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七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。那时候他租住在城中村,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。他跟我说,老婆,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我相信他,真的信。我辞了老家的工作,跟着他来到这座城市。我做过前台,做过销售,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过螺丝。最穷的时候,我们两个人分一碗泡面,他把面条都留给我,自己喝汤。
那时候他也会说,老婆,等我升职了,带你去吃大餐。
后来他真的升职了,不是现在,是三年前。他从小职员升到了组长,加了八百块钱工资。那天他也很高兴,请我去吃了顿麻辣烫。我一个人吃了三十块钱的,他笑我吃得多,说以后天天请我吃。
但并没有。升了组长之后,他开始忙了。应酬多了,加班多了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。我生病的时候,他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。我生日的时候,他发了个红包,连蛋糕都没买。他妈生病住院,我请了一周的假去陪床,他只去过一次,待了半小时就走了,说公司有事。
我不是没闹过。我哭过,吵过,摔过东西。他每次都道歉,说以后会改,说工作压力大,说都是为了这个家。我信了,一次又一次。可日子还是一样,他照样晚归,照样把家里的事丢给我一个人。
前年我怀过一次孕,两个月的时候流掉了。那天他还在加班,我一个人去的医院,做完手术自己打车回家。他晚上十点多回来,看到我脸色白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他哦了一声,说那你早点睡,然后去书房打开了电脑。
那件事之后,我就不再闹了。我开始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逛街,一个人去医院。我报了夜校,学了会计,考了证。去年我换了一份工作,工资比他低了点,但稳定,双休,不用加班。
他今天升职了,部门主管,月薪翻倍。他坐在我对面,还在说,说以后要换个大房子,说要把我爸妈接过来住,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。跟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,说: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问我为什么,说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,说他以后会更努力。我说不是,你做得很好,你终于升职了,你终于成功了。可是我等不起了。
他不懂。他以为我想要的是钱,是房子,是更好的生活。他不知道,我只是想要一个人,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在我身边。
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,回了娘家。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,发了很多消息,我都没回。后来他来找我,站在我家楼下,说他会改,说以后不加班了,说陪我去旅行。
我站在窗边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七年了,他终于学会了说这些话。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。他什么都没争,房子留给了我,车也留给了我。他说他欠我的。
我没要。我搬走了,租了个小公寓,一个人住。周末的时候我去逛街,买了一块新桌布,白色的,纯棉的,洗多少次都不起毛球。
上个月我听说他又升了,调到了总部。同事跟我说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羡慕。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是成功人士了。可那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现在很好。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。偶尔也会想起他,想起那些一起吃泡面的日子。但只是想起,不再难过了。
原来一个人真正死心的时候,是不会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