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他蹲在戈壁滩上看星星的样子。
一年回一次家,进门先摸我的头。
冲我吼“我急得很”的时候,电话那头沉默。
我真服了,那时候我怎么就不懂呢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镇上找了个修表摊。
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拿镊子拨了拨,说:“这表修不了啦,零件早停产了。”
“能走就行,我不求它准。”
老师傅看了我一眼:“你爸的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留着吧,别修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修好了,它就不是你爸那块表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老师傅说得对。
我拿着铁盒子回家,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我把盒子放在他手边。
“没修?”
“嗯,人家说修不好了。”
他笑了笑,把盒子打开,拿起表,用袖子擦了擦表盘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它就是想歇歇。”
然后他把表戴回手腕上。
表是停的,但他还是戴着。
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用来走时间的。
是用来记住时间的。
那天下午我陪他去菜市场买菜,他走得很慢。
我走两步就等他一下。
他笑着说:“你走你的,不用等我。”
我说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红了。
我没再说,就陪他慢慢走。
阳光很好,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他脚上那双皮鞋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我说:“爸,给你买双布鞋吧,软和。”
他摇头:“穿惯了皮鞋,布鞋不跟脚。”
我没听他的,直接拉他进了鞋店。
试了好几双,他都不满意。
不是吧,我心想,这老头还挺挑。
最后他看中一双黑色的,布料厚实,鞋底有防滑纹。
穿上走了两步,他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双吧。”
付钱的时候他抢着掏钱包,我说我来。
他瞪了我一眼:“你工资才多少,别乱花。”
我没松手:“我请你,你请了我一辈子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再争。
回家路上他穿着新布鞋,走路好像轻快了些。
我忽然想到,他穿了一辈子硬底皮鞋,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双布鞋。
晚上我在手机上查修表视频,想自己试试。
他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:“别折腾了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你小时候拆我的收音机,拆了装不回去。”
我笑了:“现在能装回去了。”
他坐在我旁边,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明天回上海?”
“嗯,后天得上班。”
“不急,多待一天也行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,他已经出门了。
桌上放着豆浆油条,旁边压了张纸条。
“我去买点菜,中午给你包饺子。”
我拿起纸条,看见他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
忽然想起来,他以前在厂里写报表,字可漂亮了。
现在手抖得厉害。
我坐在那儿,咬着油条,眼泪掉进豆浆里。
中午他回来,手里拎着韭菜和肉馅。
我帮他择菜,他擀皮,我包。
他包的饺子像元宝,我包的像包子。
他笑着说:“你这手艺,以后怎么嫁人。”
“那就不嫁了,赖着你。”
他乐了,没说话。
吃完午饭,我收拾行李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,递给我。
“表你带走吧,想修就修,不想修就放着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
那块老上海静静地躺在里面,秒针纹丝不动。
“爸,这表真的不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逗我呢,我昨天看见你戴了。”
他笑了笑:“戴着玩。”
我没再问,把盒子塞进背包。
临走的时候,他送我到楼下。
我说:“你回去吧,别送了。”
他站着不动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走了几步,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穿着那双新布鞋,脚上好像有点不自在。
我忽然跑回去,抱了他一下。
他僵住了。
“爸,对不起,以前老跟你急。”
他没说话,拍了拍我的背。
手很轻。
火车上,我打开背包,拿出那个铁盒子。
又撬开后盖,拿放大镜看机芯。
那根断过的游丝,铜丝拧得紧实,但旁边还有一根细线,好像也快断了。
我忽然想,他是不是一直在等。
等有一天,我能看懂他修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