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热气腾腾的。
小宇坐我对面,筷子夹着一片毛肚,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。老赵给他倒了杯果汁,自己倒啤酒。
“老师,你吃这个。”小宇把涮好的毛肚放我碗里。
我笑了笑,夹起来吃了。
老赵端起杯子:“小陈,这杯我敬你。小宇数学这回考了九十二。”
“进步挺大。”我说。
他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。跟第一次在地铁上见到他时一样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工作的事……怎么样了?”
他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张经理找过我了。”
“他找你干嘛?”老赵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让我劝你别恨他。”
老赵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酒。
小宇看看他,又看看我,小声说:“爸,你别喝太多。”
“没事。”老赵摸摸儿子的头,“你吃你的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我:“小陈,你知道他为什么裁我吗?”
“他说不裁你,就得裁他自己。”
“放屁。”老赵突然提高声音,火锅店好几桌人都看过来。他压低声音,“他裁我,是因为我上个月举报了他吃回扣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跟供货商串通,把教材价格抬了三成。我写了匿名信给总部,没动静。结果他知道了,就找了个由头让我走人。”老赵说完,又灌了一口酒。
我真服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?”
“说给谁听?总部的人跟他穿一条裤子。我说了,连补偿金都拿不到。”他苦笑,“这年头,老实人就是吃亏。”
小宇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“爸,你别难过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不难过。”老赵揉了揉眼睛,“来,吃菜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火锅吃不下去了。
“老赵,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找活干呗。”他说,“实在不行,去送外卖。总不能让家里揭不开锅。”
“小宇的补习班……”
“不上了。”老赵打断我,“以后你教他,我给你补课费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,“小陈,你是个好人。这年头,好人不多。”
我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。
是张悦发的消息:“老师,我妈说书包是你买的,谢谢你。”
我回:“别客气。”
然后我又加了一句: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她回了个笑脸。
吃完火锅,老赵去结账。我跟小宇站在门口,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老师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为什么大人总要说谎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爸说谎,说工作没事。张叔叔说谎,说为我爸好。你呢?你也说谎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太干净了。
“有时候吧。”我说,“但有些谎,是为了不让别人难过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能说真话?”
“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老赵出来了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,送你回去。”
路上我们都没说话。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小宇走在中间,牵着老赵的手。
到楼下,老赵忽然说:“小陈,下周我可能就不住这儿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租个便宜点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这里的房租,我快扛不住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笑,“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”
他们上楼了。
我站在楼下,点了根烟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张经理发来的消息:“老赵那边怎么样了?”
我没回。
抽完烟,我往上走。楼梯间里,听见老赵家传来小宇弹钢琴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,还是那个地方卡住。
但这次,我听见老赵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