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本日记看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杯牛奶。她没说话，把杯子搁床头柜上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没关严。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隔音差，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——“那丫头……昨晚翻她爸东西了……”“存折……七万三……”“你说他一个保安，哪攒下这么多……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我妈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骂了一句：“真有你的，李建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李建国是我爸的名字。我妈离婚后从来不提这三个字，提就是“你那个没出息的爹”。
她挂断电话走进来，眼圈有点红。我说妈，那存折里的钱……
她打断我：“你爸那点工资，一个月两千八，扣掉房租吃饭，剩不下几个钱。他给你攒七万三，得攒多少年？”
我没算过。也不敢算。
我妈又说：“他工友说他最后半年吃馒头就咸菜，省下来的钱全存进去了。你李叔叔……你爸他，傻不傻啊。”
她说完就出去了，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，比昨天轻了点。
我翻开日记，从最后一页往前看。
上上个月写的是：囡囡生日快到了，给她卡里打了五千，不知道她收没收。
再往前：今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姑娘，背影跟囡囡很像，追上去发现不是。
再往前：腰疼得厉害，去药店买了膏药，贴上去火辣辣的，管不了几个小时。
再往前：囡囡考上研究生了，真好。
……
我翻到第一页，日期是2014年9月1日。那是我上高中的第一天。他写：今天送囡囡去学校，她没让我送到门口，在校门口就让我走了。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久，她穿着新校服，真好看。
眼泪砸在本子上，洇开几个字。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他的号码。备注还是“李叔叔”。三年没打过，不知道停机没有。
拨过去，居然通了。
响了三声，对面接起来：“喂，你好，哪位？”
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我嗓子发紧：“请问……这是李建国的手机吗？”
“啊，是，你是他闺女吧？”对方说，“我是他工友老刘。这手机他留给我了，说里面存了你小时候的照片，让我别删……你等一下，我找给你看。”
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。
我等了大概两分钟，老刘说：“找到了，发你微信上？你爸之前把你微信号给我了，说万一有事联系你。”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，微信弹出一张照片。
是我小学毕业那天拍的。我穿着白裙子，站在学校门口，笑得没心没肺。我爸蹲在我旁边，格子衬衫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褶子。
照片边缘被折过，像素也低。但能看出来，他看我的眼神，跟看全世界似的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中秋，他站在我家楼道里，把月饼放下，说了句“囡囡，爸爸走了”。我当时在门后面，没开门，也没说话。
他走的时候，腰已经直不起来了。
我他妈就是个混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老刘发来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，他的声音有点抖：“闺女，你爸走之前让我跟你说句话。他说……他说他不怪你，让你别难受。他还说，那件格子衬衫是他最喜欢的一件，因为是你上初中那年用零花钱给他买的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那件衬衫……是我买的？
我完全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