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,是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。
屋子在六楼,没电梯,走廊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的。房东说上一任租客是个程序员,退租时连押金都没要,走得急。我猜大概是被这漏风的窗户和发霉的墙角劝退的。
但四百五一个月,在这个城市里,我没什么可挑的。
隔壁住着个女孩,叫小周。第一次见面是在楼道里,她拎着两袋垃圾,穿着褪色的棉睡衣,头发随便扎着。她冲我点点头,我也点点头,然后各自进了门。
后来慢慢知道她在附近一家便利店做收银,早班晚班轮着上。我则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,经常加班到凌晨。
我们的交集,基本都在深夜。
我加班回来的时候,她往往刚下晚班。两个人都饿,又都舍不得点外卖,于是厨房里常常同时亮起灯。她煮泡面,我也煮泡面。
厨房很小,转个身都能撞到对方。有次她不小心把汤溅到我手上,烫得我倒吸一口气。她慌得赶紧拿纸巾给我擦,嘴里念叨着“对不起对不起”。我说没事,然后看见她碗里只有半包调料,另一半在我锅里。
“你分我调料干嘛?”我问。
“怕你的太淡。”她低着头,耳朵有点红。
那之后,我们开始搭伙吃夜宵。她负责煮面,我负责加蛋加肠。有时她会从便利店带回来打折的关东煮,我就从冰箱里翻出母亲寄来的腊肠,切几片放进去。
我们很少聊工作以外的事。她不知道我写过什么文案,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。但深夜的厨房里,泡面的热气氤氲着,那些不说出口的东西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三个月前,我负责的一个项目黄了。甲方临时变卦,老板把锅甩给我,扣了半个月绩效。那天晚上我没回去,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。
回到家时,厨房灯亮着。小周端着碗站在门口,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今天这么晚?”
“嗯,加班。”
“面煮好了,你的那份在锅里。”她说完就回了房间,门轻轻关上。
我揭开锅盖,看见里面是满满一碗泡面,上面卧着一个煎蛋,蛋边焦了,是她常犯的错误。旁边还放着一根火腿肠,已经划开了花刀。
我端着面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,咸得发苦。她大概把两人的调料都放进去了。
但我还是吃完了。
上周六,我加班到十点回家,发现她的房门开着,里面空了。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。
纸条上写着:“我回老家了,房租交到这个月底。厨房抽屉里有五包泡面,你记得吃。微波炉上面那格,我放了一袋速冻水饺,别放坏了。”
我愣了很久,然后去厨房拉开抽屉,果然看见五包泡面整整齐齐码着。微波炉上层,一袋水饺贴着标签,上面写着“猪肉白菜,你的”。
我打开冰箱,发现她连冷藏室都清空了,唯独留下半根腊肠,是我上次放进去的。
我给她发了条微信:“怎么突然走了?”
直到现在,她都没回。
昨晚我煮了一包她留下的泡面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展开来,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:“你上次说想换个双开门冰箱,我攒了三千块,放在你枕头底下。别嫌少。”
我翻遍枕头,没有钱。
今天早上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我是小周的姐姐。她走了,胰腺癌,上个月查出来的。那三千块是她最后攒的,让我转交给你。她说你是个好人,冰箱的事,她帮不上忙了。”
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厨房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,淡淡的,像她从来没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