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镇医院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电动车停在急诊楼下面,我腿都是抖的。不是累,是怕。
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我爸呢?”
“刚睡着,急性阑尾炎,手术做完了。”
我靠着墙,慢慢蹲下去。操,差点吓死。
我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:“喝点水,嘴唇都干了。”
我拧开盖子,是白开水,没味,但喝下去喉咙舒服了点。
“你爸不让告诉你,说你在城里刚安顿好,别打扰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我偷偷发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,白炽灯管嗡嗡响。护士推着车过去,轮子咯吱咯吱。
我掏出手机,看见陈老板娘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没?”
我回:“到了,我爸没事,手术完了。”
她回了个“嗯”,没再说话。
真是她的风格,话少,但该说的都说了。
我坐在我妈旁边,塑料椅冰凉。她靠着我肩膀,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头发里有了白丝。
我忽然想起来,上次靠这么近,还是高考那年。她陪考,在考场外等我,也是这样靠着我的肩膀打瞌睡。
离谱,都多久的事了。
天亮以后,我爸醒了。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回来干嘛?浪费车票钱。”
我说:“我骑电动车回来的,没花钱。”
他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隔壁床的大爷插嘴:“你儿子孝顺,别板着脸。”
我爸没理他。
我出去买早饭,医院门口有家包子铺,热气腾腾的。我买了三个肉包一碗粥,拎回病房。
我爸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说没胃口。
我知道他不是没胃口,是心疼钱。
我坐在床边,把剩下的包子吃了。肉馅有点咸,但挺香。
中午的时候,我妈催我回去:“你爸没事了,你该上班上班,别耽误。”
我爸也说:“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。”
我没走。去楼下抽了根烟。
烟是红塔山,抽到最后有点苦。我想起阳台上那些烟头,想起陈老板娘给的橘子皮,想起对面那扇灭了的暖黄色窗户。
好像什么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下午三点,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。路过老街的时候,陈老板娘的店开着门,她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。
我把车停在门口,钥匙扔在柜台上:“谢了,陈姐。”
她抬头看我一眼: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,阑尾炎,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白沙,扔给我,“抽这个,别老抽红的,嗓子受不了。”
我接住,没推辞。
回到出租屋,打开门,那股熟悉的味道又涌上来。烟味、灰尘味、还有隔壁飘过来的饭菜香。
我走到阳台,点上那根白沙。
对面楼的暖黄色窗户还是暗的。
但隔壁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,磕磕绊绊的,像是刚学的新曲子。
我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