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租的这间房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搬进来那天,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梯拐角,我蹲在地上拽了三次,它纹丝不动。最后还是对门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帮我拎上去的,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,手指甲里嵌着机油。我说谢谢,他说没事,然后关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,窗台外是铁栏杆,晾着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别人的内裤。我把箱子放倒,拉开拉链,最上面是那包烟。软壳红塔山,还剩大半包。我戒烟三年了,这是从他车里翻出来的。
离婚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白。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着,他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递给我。我摇头,他笑笑叼在自己嘴里,打火机啪地一声,火苗晃了晃。他抽烟的姿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,左眼微微眯起,下巴抬一点,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。以前我觉得那很帅,后来觉得那是敷衍。他每次说谎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,就点一根烟,把自己藏在烟雾后面。
“房子归你,车归我。”他说。
“存款一人一半。”我说。
“行。”他吐了口烟,看我一眼,“你什么时候搬?”
“后天。”
他掐灭烟头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干脆,皮鞋踩在台阶上,一下一下,像在敲什么节奏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上了那辆银灰色的车,关门,发动,尾灯亮了一下,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我后来才知道那包烟是他落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的。收拾东西的时候,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软塌塌的盒子,棱角都磨圆了,里面还有十三根。我拿出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,是那种混合了汽油和薄荷的味道。
出租屋的灯泡是房东换的,瓦数不够,昏黄昏黄的。我坐在床沿上,把那包烟拆开,抽出一根,捏了捏烟身,软的。火柴盒是楼下小卖部买的,划了两下着了,火苗凑到烟头,嘶地一声。我吸了一口,呛得眼泪流出来,三年没抽,嗓子已经忘了这个味道。
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厨房的窗里有人在切菜,砧板咚咚响;客厅的电视闪着蓝光,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手机;阳台上挂着一排小孩的袜子,小得像玩具。那些窗户里都有故事,但跟我没关系。
我又抽了一口,这次没呛。烟雾在房间里散开,混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。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我们租的房子也是这样小,他总在客厅抽烟,我让他去阳台,他不去,说阳台冷。后来我们买了房子,他依然在客厅抽烟,我依然让他去阳台,他依然不去。我就在旁边开着窗户,冬天冷风灌进来,他裹着毯子看电视,烟灰掉在沙发缝里。
其实不是烟的问题。是问题从来都没有被解决过,只是被一根根烟按住了。等烟灭了,它们又浮上来。
手机响了,是妈打来的。我接起来,她说吃饭了吗,我说吃了。她说那边冷不冷,我说不冷。沉默了几秒,她说,离了就离了,别想了。我说嗯。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。
还剩七根。我把它扔进抽屉里,关了灯。黑暗中,烟味还飘在空气里,淡淡的,像某个人的影子。我翻了个身,床垫嘎吱响了一声。
明天还要去办宽带,找房子的时候说有光纤入户,结果根本没接口。
对了,对门那个人,他叫什么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