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我拖着身子爬上六楼。楼道灯又坏了,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,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
出租屋的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,得用膝盖顶住门板才能拧开钥匙。我试了三次,第四次终于听见咔哒一声。屋里闷热,电风扇的定时器早就坏了,我懒得修,反正夏天快过去了。
鞋还没脱完,脚趾就碰到一个硬东西。低头看,是个烟灰缸。陶瓷的,白底蓝花,底边磕掉一小块。我不抽烟,这玩意儿应该是上个房客留下的。搬进来三个月,我从来没注意过角落里还搁着这东西。
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,手指却摸到内壁有凹凸感。借着手机光仔细看,烟灰缸底部贴着张褪色的照片,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卷边。照片里是个女人,三十岁上下,扎着马尾,穿工装,站在一家叫“永旺电子”的厂门口笑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:“2009年3月,最后一天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最后一天——什么最后一天?辞职?搬家?还是别的什么?
出租屋的墙上还留着前房客钉的挂钩,厨房灶台上有油渍渗进瓷砖缝隙的痕迹。我住进来的时候,房东只说上一个租户是个女的,在电子厂上班,住了两年多,突然就走了,连押金都没要。
我把烟灰缸放在桌上,没扔。洗澡的时候还在想那行字。水从花洒里喷出来,忽冷忽热,我习惯了,洗到一半停了水也不意外。裹着湿毛巾出来,看见手机屏幕亮着,是明天早班的闹钟提醒。
躺在床上,风扇吱呀吱呀转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烟灰缸。那个女人的样子,她最后一天在厂门口笑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累得只想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凌晨三点,我爬起来打开手机搜索“永旺电子 深圳”。搜索结果里跳出一则2010年的本地新闻:“永旺电子宿舍楼火灾,十七人遇难”。我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往下滑。窗外有夜班车驶过,刹车声刺破寂静,然后又归于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