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响。我又看见她了。
她推门进来,风跟着钻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。她穿一件灰扑扑的风衣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她径直走向冰柜,拿了一罐青岛纯生,然后走到收银台。
“五块五。”我说。
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,我找零。她接过硬币的时候,手指碰到我的手,冰冰凉的。她没看我,把啤酒塞进风衣口袋,推门走了。
这是第五次。连续五天,同一个时间,同一个动作。
我在这家便利店干了三个月,晚班,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白天我睡觉,或者发呆。房东阿姨说我像只猫,昼伏夜出。其实我只是不想跟人打交道。白天太吵了,到处都是说话声、笑声、吵架声。凌晨的便利店多安静,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收银机响声。
我记日记。从三年前开始,什么都记。今天吃了什么、天气怎么样、梦见谁了。没什么特别的意义,就是怕自己忘了日子是怎么过的。
第六天晚上,她又来了。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罐啤酒。这次她多拿了一盒关东煮,萝卜和鱼丸。
“微波炉转一下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我把关东煮放进微波炉,叮了一分半钟。她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窗外黑乎乎的马路。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照着一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树。
“好了。”我把盒子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这次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收银台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然后她走了。
纸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有点毛糙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:
“你在这里上班多久了?
我看你总是在写东西。
我也是一个人。
如果你愿意,可以跟我聊聊天。
我住在后面的巷子里,7号。
白天都在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夹在日记本里。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,我一直在想她写那些字时的表情。是不是也像我写日记时一样,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,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口的话。
第七天,我带了两个一次性杯子。她来的时候,我给自己也拿了一罐啤酒。
“我请你。”我说。
她停在门口,转过身。灯光打在她脸上,我才发现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,嘴角却有笑意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秋天的凌晨很冷,啤酒是冰的,喝下去整个人都凉透了。她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远处有辆洒水车开过,音乐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显得特别响。
“我叫周小雨。”她把啤酒罐举了举。
“老王。”我说。
“老王起不来?”她笑了,第一次笑。
我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那是网名,我日记本封面上写着的。她看到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日记本掉出来过。”她说,“那天你趴在桌上睡着了,日记本掉在地上,我帮你捡起来。封面写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原来她注意过我。
那之后,她还是会来买啤酒,但不再只是拿了就走。有时候她会带一包花生米,或者两串烤肠。我们坐在台阶上,聊聊今天天气真好,或者哪个顾客很烦。都是些废话。但废话有时候比正经话让人暖和。
她告诉我她做设计,在家接活,白天黑夜颠倒。老公去年出国了,说是去读博,一年回来一次。她说她养了一只橘猫,叫“坨坨”,因为胖得像一坨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?”我喝了一口啤酒,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以前在工厂上班,后来厂子倒了。在便利店打工,白天睡觉。写写日记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我不知道哪里好,但她说得认真。
第十五天晚上,她没来。我等了一整夜,从两点到六点,门口的风铃一直没响。我看了好几次窗外,巷子口空荡荡的。
第二天晚上,她还是没来。
第三天,我决定去找她。
后巷的7号是一栋老居民楼,墙皮剥落,楼梯间堆着自行车和旧纸箱。我找到三楼,门牌上写着“701”。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,还是没人。
我正想走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橘猫探出头来,瘦得肋骨都看得见。
“坨坨?”我蹲下来。
猫舔了舔我的手。
门缝里,我看见地上落着一张纸条,跟之前那张一样的作文本纸。我捡起来,上面写着:
“老王:
我回老家了。我妈生病,可能要在那边待一阵子。
啤酒别喝了,伤胃。
日记继续写啊。
——周小雨”
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纸条。橘猫蹭我的腿,喵喵叫。
我把它抱起来,放进风衣里。它瘦得硌手,但很暖和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:
“凌晨两点,便利店。今天没买啤酒的女人。
她回老家了。
她让我别喝酒了。
但我想等她回来。
橘猫在我腿上睡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