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进这条街的时候,是去年深秋。街口那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,扫街的阿姨说,这棵树比她嫁过来那年还老。
出租屋在二楼,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,墙皮剥落处露出淡黄色的竹篾。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姓周,说话慢吞吞的,像嘴里含着颗糖。他收了我三个月的房租——押一付二,总共两千四。
“楼上就你一户,隔壁那间空着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楼上瞥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来,“水电费自己看着办,走的时候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。”
我点头。他转身下楼,皮鞋在楼梯上磕出沉闷的声响。
搬进来头几天,一切正常。白天我出门找工作,晚上回来煮泡面,把窗子开一条缝透气。街对面的烧烤摊从下午四点热闹到凌晨两点,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飘上来,混着楼下麻将馆的哗啦声。
第三天夜里,我听见了咳嗽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,断断续续,偶尔还夹着一声叹息。我以为是隔壁那间空屋漏风,没在意。可连着四五天,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响起——凌晨一点左右,准时得像闹钟。
我开始留意。白天出门时,我会特意在楼梯口站一会儿,看隔壁的门。那扇门漆成了深绿色,锁是旧的弹子锁,锁眼边上磨得发亮。门把手上有灰,但把手内侧那一小块是干净的。
有人住。
可我从没见过有人进出。
有天傍晚,我下楼扔垃圾,碰见二楼的另一个住户——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拎着两瓶啤酒往楼上走。我随口问了句:“隔壁那间住的是谁?”
他停下脚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一个老太太,住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怎么没见她出来?”
“白天不出来,晚上才出门。”他把啤酒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她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次。”
说完他就上楼了,啤酒瓶晃荡着,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光。
那天晚上,我特意熬到凌晨。一点刚过,咳嗽声又响起来,这次我竖起耳朵仔细听——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,而且不是简单的咳嗽,像是憋了很久才咳出来的那种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拖鞋,走到那扇绿门前。
楼道灯坏了,只有我房间漏出的光勉强照亮半截地板。我抬手想敲门,手指离门板两厘米时停住了。
敲了说什么?
“您好,我是新搬来的,听见您咳嗽,需要帮忙吗?”
听起来像多管闲事。
我把手放下来,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。咳嗽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细微的响动——像是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,又像是有人在喝水。
最后我回了房间,把门带上。
第二天,我出门时在楼梯口碰见周房东。他正蹲在地上修水龙头,扳手拧得咔咔响。
“周叔,隔壁那个老太太,身体还好吧?”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我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晚上老听见她咳嗽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把扳手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她身体是不太好,糖尿病,腿脚也不利索。我劝她搬去跟儿子住,她说住不惯。”
“她儿子不来接她?”
周房东没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各有各的难处吧。”
然后他拎着工具箱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。
十一月中旬,镇上降温了。那条街上的梧桐叶落得只剩几片,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。我找到一份在网吧做夜班网管的工作,下班回来通常是早上七八点,整条街还没完全醒过来,只有包子铺冒着白气。
有一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那扇绿门开了一条缝。
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门缝里透出的光很暗,像是只开了盏小台灯。我走过去,透过那条缝往里看——
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房间里很简陋,一张铁床,一个老式衣柜,床头柜上放着好几个药瓶。
她没发现我。
我赶紧走开,心跳得有点快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来,像是偷窥了不该看的东西,又像是终于证实了某个猜测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扇门打开。
有天晚上,我下班回来,在楼下碰见那个灰夹克男人。他正蹲在路灯下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你隔壁那老太太,住院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天晚上,救护车来的。我在楼上听见动静,下去看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担架上了。”
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周房东跟她儿子打了电话,她儿子说这两天就回来。”
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之后,出租屋安静了。凌晨一点再也没有咳嗽声,楼道里彻底黑下来,连脚步声都显得空荡荡的。
我在那间出租屋里住到十二月底。退房那天,周房东来收钥匙,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,又看了看隔壁那扇绿门。
“老太太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“出院了,住她儿子那儿去了。”他说,“这间房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下楼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绿门。门关着,锁眼边上那一小块干净的痕迹还在。
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。
也许不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