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泼在地上,又续了一股滚水。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照得四壁惨白。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两点四十,离交班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这是他在这个厂区最后一班夜班。干了八年,明天就要把制服交上去。厂子去年就说了要搬去郊区,这边地块要搞什么商业中心。工人们走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老李这种没地方去的,才守到了现在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,空的。起身想去外面小卖部,又想起小卖部早关了半年。厂区大门外那条街,以前夜宵摊子能摆到后半夜,炒河粉的油烟味混着啤酒瓶碰撞的声音,现在只剩下一排卷帘门紧闭的店面。
老李正走神,监控屏幕上一个白影子晃了一下。他凑近看,是个年轻女孩,穿着件白色短袖,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,在厂区铁栅栏门外走来走去。
这个点,这条街,不该有人。
老李拿起对讲机,又放下。对讲机那头,巡逻的老王头肯定又在打瞌睡。他披上保安服外套,推开门。六月的夜风居然有点凉,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姑娘,你找谁?”老李隔着铁栅栏问。
女孩停下脚步,侧过脸来。路灯下,她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,眼睛很大,直勾勾看着老李。“叔,我找我妈。”
“你妈是谁?”老李问。
“我妈以前在这个厂里上班。”女孩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老李想了想,这个厂三班倒,以前女工不少,但这两年裁得差不多了。“你妈叫什么?我给你问问。”
“她叫张秀兰。”
老李愣住了。张秀兰他认识,六年前在车间操作机器时出了事,手绞进去了。后来厂里赔了一笔钱,人就再没出现过。这事老李记得清楚,因为那天正好是他值白班,救护车来的时候,他帮着抬的人。
“你是秀兰的闺女?”老李上下打量女孩,“你妈……她现在还好吗?”
女孩低下了头,没说话。她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,蹲下身,从里面掏出个保温盒。“叔,我明天要高考了。我妈说,她以前上夜班的时候,你总给她带夜宵。她让我给你送碗鸡汤来,谢谢你。”
老李眼眶一热。他想起张秀兰,那个瘦瘦的女人,每次下夜班都累得直不起腰,但总会跟他说两句话。他确实给她带过几次夜宵,不过是食堂多打的一份馒头,算不得什么。
“你妈太客气了。”老李接过保温盒,打开盖子,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得他鼻子发酸。“你赶紧回去,明天考试要紧。”
女孩站起来,冲他鞠了一躬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李端着保温盒回到值班室,喝了一口汤。咸淡刚好,鸡肉炖得烂。他又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想起自己女儿,也在外地读高中,明年也要高考了。他好几个月没见着她,每次打电话都说忙。
老李把鸡汤喝得干干净净,洗了保温盒,放在桌上。天亮交班的时候,他把保温盒跟制服一起叠好,放在值班室的柜子里。
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,老李回头看了一眼。铁栅栏门上贴着一张告示,被风吹得卷起了角。他走过去想按平,才发现告示下面,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几个字:
“谢谢李叔叔。”
老李擦了擦眼睛,把告示按平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