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补习班的走廊尽头。
那是十月中旬,周末的早晨,我送完儿子到教室,转身往楼下走,余光扫到一个女人靠在消防栓旁边。她手里攥着一袋橘子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。走廊里空调开得足,她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,拉链拉到顶,下摆有几处线头露出来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补习班门口等孩子的家长多了去了,有的捧着咖啡刷手机,有的三三两两聊学区房,唯独她,就杵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走廊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。
第二次是三个星期后的周日下午。那天下了雨,我提前去接儿子,电梯门一开,又看见她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袋橘子,只是塑料袋上多了几道水珠。她看见我,微微侧了下身,像是怕挡住路。我冲她点点头,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真正让我留意到她的,是十一月初的那场家长会。
班主任在台上讲期中考试的情况,投影仪的光把教室照得通亮。家长们坐得满满当当,有的在记笔记,有的眉头紧锁。我坐在第三排靠窗,余光扫到最后一排角落里,她也在。
班主任提到班级平均分的时候,前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举手:“老师,能不能单独说说,这次班级里谁拖了后腿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三秒。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,回头,看见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的线头,那袋橘子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,被压得变了形。
班主任没接话,继续讲下一张幻灯片。散会后,家长们围上去问自己孩子的情况,她最后一个站起来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走到讲台边。
我故意慢吞吞收拾书包,听见她压低声音说:“老师,我儿子……他这次考得不好,我、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,他爸在外地打工,我一个人……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班主任递给她一张成绩单,她接过去,没看,叠好塞进口袋,然后弯腰拿起那袋橘子,朝门口走。
经过我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,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,递给我:“给孩子吃,挺甜的。”
橘子是温的,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我接过来,想说谢谢,她已经快步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她踩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,大概是鞋底带进来的雨水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每周六早上六点从郊区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过来,送完孩子就在走廊里站到中午,再坐公交回去。不是不想回家,是来回的车费够买两斤排骨。那袋橘子,是她村里自己种的,每次来都带一袋,却从没见她自己吃过一个。
十二月中旬,我儿子突然发烧,我临时跟老师请假,去学校接他。走到教学楼门口,看见她蹲在台阶上,正把橘子一颗一颗往袋子里装,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,盖子拧开了,冒着热气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嘴角却努力扯了个笑:“老师说我儿子上课打瞌睡,让我来一趟。”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他晚上偷偷在被窝里看书,学到一两点,早上六点又要起来赶车。我骂过他,没用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不停地摩挲橘子粗糙的表皮。我忽然想起,自己何尝不是这样——儿子考了九十八分,我只会问那两分丢在哪里。
那天下午,我们坐在台阶上聊了很久。她叫秀英,老家在安徽,来这座城市三年了,租的房子没有暖气,冬天夜里冷,儿子就裹着被子打手电筒写作业。她在一家餐馆洗碗,一个月三千块,补习班的学费占了一半。
“我跟他爸说,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低下头,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。
我没再追问。有些话,问出来就太残忍了。
后来我加了她的微信,偶尔给她发一些学习资料。她每次都回一个谢谢的表情,隔几天又会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她儿子在台灯下写作业的背影,或者一盘她包的饺子。
元旦那天,她发了一条朋友圈:一张成绩单,数学从六十五分涨到八十分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还行。
我点了个赞。没过一会儿,她私信我:“姐,谢谢你。橘子明年还给你们带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回复她:“橘子不要了,你儿子能考上好学校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没再回。但我后来听别的家长说,她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。
开春之后,我很久没在补习班见到她。微信上问她,她说儿子转到学校附近的晚托班了,便宜,走路就能到。我说那挺好。她又发了一条:“姐,下周末我想请你吃顿饭,你方便吗?”
我答应了。
约定的那天,我提前到了餐厅。她还没来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玉兰花已经开了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她的消息:“姐,我可能要晚半小时,这边有点事。”
我回她:“没事,慢慢来。”
等了四十分钟,她终于出现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袋橘子,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——她儿子。
男孩低着头,眼睛红红的。秀英的表情也不对,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刚哭过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