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公司的人说箱子太沉,加了一百块才肯抬下楼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听见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,像三年前刚搬来时那个晚上。
那时候我们还一起做饭,他切辣椒辣到手,举着红彤彤的手指满厨房转。我笑着说用醋泡一下就好,他偏不信,最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啃冰西瓜。西瓜汁滴在白T恤上,他说这是北漂的勋章。
现在那件T恤在衣柜最底层,领口泛黄,洗不掉了。
楼下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,有考研资料、过期杂志、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。我在里面翻出一个相框,玻璃碎了,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很傻。那是我们第一次来北京,他说要在这里扎根。
我把照片抽出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“2019.10.1”。那天的雾霾很重,照片上的天空是灰白色的。
搬家工人催我下楼,说车不能停太久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阳台,晾衣架上还挂着他的旧衬衫,风吹起来的时候袖子空荡荡的。我没有收,就让它挂着吧。
车开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靠在车窗上,北京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路过五道口的时候,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凌晨,他骑共享单车来接我,后座上绑了个坐垫。我们沿着四环骑回去,他唱歌跑调,我说难听,他说那你来唱。
我没唱,因为那首歌叫《北京北京》。
搬家公司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,停在服务区。我下车透气,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个人蹲着翻东西。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孩,穿着我们公司的工服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手里捏着一张电影票。
“你也离职了?”我问。
她点头,说今天最后一天。然后她指了指垃圾桶:“我翻到一张我们俩的电影票,去年七夕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伸手进口袋,摸到那张被我攥了一路的旧地铁票。
“我翻到一张地铁票,”我说,“五号线,从宋家庄到天通苑。”
她突然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“那条线我坐了两年,每天来回四个小时。”
我们蹲在服务区的垃圾桶旁边,像两个傻瓜,各自翻着别人丢掉的东西。她翻出一个布娃娃,缺了一只眼睛;我翻出一本旧书,扉页上写着“致十年后的自己”。
翻开那本书,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,已经枯黄发脆。书页上有一段话被荧光笔划了线:“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容器,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,却装不下一个人的眼泪。”
女孩说,这书是她前男友的。她认识这本书,因为他们一起去过地坛公园,捡过银杏叶。
“分手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两个月。”她看了看手机,“不对,今天刚好三个月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是三个月。”
我们都不说话了。服务区的灯光很亮,照得地面发白。远处有车呼啸而过,像这座城市永远停不下来的脚步。
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说:“我得走了,拼车回天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你说,为什么我们都要把东西扔掉?”
我看了看手里的银杏叶,想了想:“因为太重了,带不走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蹲回垃圾桶旁,继续翻。里面有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,上面贴着一张便签:“生日快乐,虽然我们分手了。”
地址栏写着:北京市朝阳区十里堡XX小区XX栋XX单元。
那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