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
天还是阴的。
我站在苏冉家门口，等沈砚来。
他迟到了十分钟。
“我妈不在家。”他说，“打电话也没接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进去。”他说，“我爸在等我们。”
苏冉家的门开着。
养父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苏冉没在。
“她还在睡。”养父说，“昨晚哭到半夜。”
沈砚坐下。
“你说今天带她去医院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养父点头，“但我想先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婉——苏冉的生母——其实不是被逼走的。”他说，“她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沈砚站起来。
“她当年怀了苏冉，但不想生。”养父说，“是我求她生的。我答应她，生下来我养，她可以走。”
“她真就走了？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养父说，“走得很干脆。连孩子都没看一眼。”
沈砚坐回去。
“那为什么说是被我爸逼走的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爸确实找过她。”养父说，“但不是逼她走，是劝她留下。”
“劝她留下？”
“对。”养父说，“你爸觉得孩子不能没妈。但林婉铁了心要走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现在又回来？”我问。
“因为她后悔了。”养父说，“她快死了，想见苏冉一面。”
“那照片呢？”沈砚问，“那些信封呢？”
“是我让人送的。”养父说，“我想让苏冉知道她妈还活着，但又不想让她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“她妈从来没想要她。”养父说，“从怀孕第一天起就不想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我真服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？”我问。
“因为林婉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养父说，“她说她活不过这个月。她说她想见苏冉，哪怕只看一眼。”
“你同意了？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得让苏冉知道真相——她妈不是被逼走的，是她自己走的。”
沈砚站起来。
“你让她怎么接受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养父说，“但她有权知道。”
“那她呢？”我问，“她醒了没？”
“醒了。”
苏冉站在楼梯口。
眼睛红肿。
“我都听到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下来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她说，“我要亲口问她。”
养父点头。
我们走出门。
天又阴了。
好像又要下雨。
苏冉走在前面。
沈砚拉住我。
“你相信他说的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，“我爸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真相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得去问我妈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他说，“你陪苏冉去，我去找我妈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我站在原地。
苏冉回头看我。
“他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上了养父的车。
车开向医院。
苏冉看着窗外。
“你说她会跟我说实话吗？”她问。
“谁？”
“她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但她快死了，应该没必要骗你。”
“也是。”她说，“人都要死了，还骗什么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苏冉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走进医院。
走廊很安静。
病房门开着。
一个女人躺在床上。
很瘦。
脸色苍白。
她看到苏冉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苏冉站在门口。
没动。
“你是我妈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要我？”
女人没说话。
只是哭。
苏冉走进去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她说，“为什么不要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女人说，“因为我那时候太小了。我才十七岁。我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？”
“害怕养你。”她说，“害怕养不好你。害怕你恨我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不怕了？”
“现在怕。”女人说，“但我快死了。我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。”
苏冉哭了。
“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？”她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说，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苏冉说，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转身跑了出去。
我追出去。
她在走廊尽头蹲着。
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走过去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“不好。”她说，“一点都不好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说，“她当年不要我，现在快死了才来找我。凭什么？”
“凭她是你妈。”我说。
“她不是。”苏冉说，“她不配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想待在这儿了。”
我们走出医院。
天开始下雨。
细密的雨丝。
苏冉没打伞。
她走在雨里。
我跟着她。
“你恨她吗？”我问。
“恨。”她说，“但好像又恨不起来。”
“那就别恨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原谅她。”我说，“或者不原谅。都行。”
她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她说，“你总是说这种废话。”
“废话有用就行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
雨越下越大。
苏冉的手机响了。
是沈砚。
“喂？”
“你妈那边怎么说？”他问。
“见过了。”苏冉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妈回来了。”他说，“但她不接电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直接去她家堵她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先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苏冉挂了电话。
“他去找他妈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会问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，“总觉得还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我们站在雨里。
谁都没动。
雨打在脸上。
有点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回去等他的消息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雨声很大。
我听不见别的。
只听见心跳。
还有苏冉的哭声。
很小。
但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