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骑车回家。
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我爸笑得真好看。
可是我妈拍的？
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我掏出钥匙开门。
我妈在厨房择菜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那张照片，你拍的？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哪张？”
“菜市场那张，他笑得特开心的那张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“妈？”
“你爸那天非要拉我去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说不去，他就一个人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？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笑。”我妈把菜放下，“他那个人，一辈子没怎么笑过。那天不知道为什么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”
我喉咙堵住了。
“他说，挣了钱，要请我吃顿好的。”我妈擦了擦手，“我说，等你回来再吃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没回来。”
操。
我坐到沙发上。
“妈，你恨他吗？”
“恨什么？”
“恨他瞒着你。”
“恨过。”我妈声音有点抖，“后来想通了。他那人，一辈子就那样，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你爸住院那会儿，我去看他。”我妈继续说，“他躺在病床上，瘦得不成样子。看见我就笑，说，老婆子，对不住，没请你吃成饭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我说，没事，等你好了咱再去。”
“他说，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就没再说话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，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
“告诉我爸的事。”
“你爸不让。”我妈说，“他说，别让孩子担心，他在外面打拼不容易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我去学做红烧肉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，现在。”
我冲进厨房。
打开冰箱。
拿出五花肉。
我妈站在门口。
“你爸那刀呢？”
“在桌上。”
我拿起那把菜刀。
刀柄上刻着“给我儿”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，我爸那刀，什么时候刻的？”
“住院前。”
“他自己刻的？”
“嗯，刻了一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怕来不及。”
我愣住。
“来不及什么？”
“来不及教你做菜。”
操。
我低头看那把刀。
刀刃上还有我爸磨过的痕迹。
“妈，我爸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病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？”
“他一直在扛。”我妈说，“直到扛不住了，才去医院。”
我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他为什么不早点去？”
“他说，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？”
“嗯，他说，还想多看看你。”
我蹲在地上。
哭得像个傻逼。
我妈走过来。
“别哭了，你爸最不喜欢看你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，一直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这辈子值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妈，我学做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我切肉。
一刀一刀。
很慢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爸切肉的时候，喜欢先拍一下。”
“拍一下？”
“嗯，拍松了再切。”
我学着她说的做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放料酒，姜片，腌一会儿。”
我照做。
“你爸说，红烧肉的关键是火候。”
“火候？”
“嗯，小火慢炖，不能急。”
我点头。
锅里的肉开始冒泡。
香味飘出来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我爸在厨房忙活。
我在客厅写作业。
“妈，我爸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哭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他从来不在人前哭。”我妈说，“有一次，我在半夜醒来，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看见我，把烟掐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没事，就是睡不着。”
我沉默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段时间丢了工作。”
“丢了工作？”
“嗯，他不敢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怕我担心。”
操。
我关小火。
盖上锅盖。
“妈，我爸这辈子，是不是太苦了？”
“苦。”我妈说，“但他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男人就该扛着。”
我低头看锅。
肉在咕嘟。
“妈，我爸走的时候，有没有说什么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“别告诉我什么？”
“别告诉你他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怕你哭。”
我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妈，你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嫁给我爸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我妈说，“你爸那人，虽然穷，但对我好。”
“怎么好？”
“他从来不打我，不骂我，有好吃的都留给我。”
我沉默。
“妈，我学会做红烧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去坟上，给他做一顿。”
“好。”
我关火。
打开锅盖。
肉已经炖烂了。
香味很浓。
我盛了一碗。
端到我妈面前。
“妈，你尝尝。”
她夹了一块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像你爸做的。”
我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