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把成绩单拍在桌上。
“爸,重点高中。”
老周没抬头,盯着手机上的欠款短信。
“听见没?”小周声音大了。
“嗯。”
“就嗯?”小周一脚踹翻凳子,“你他妈能不能说句人话!”
老周这才看他一眼。眼窝深陷,像两个黑洞。
“学费多少。”
“八千。”
沉默。
隔断间里只有电扇嘎吱嘎吱转。墙上霉斑像地图。
小周突然笑了,笑得很冷:“工地赔的钱呢?”
“交房租了。”
“放屁!上个月你说交医药费,上上个月说还债,你到底藏哪儿了!”
老周站起来,腿有点抖。工伤后那条腿一直不利索。
“我没藏。”
“我真服了!”小周一拳砸在墙上,石灰簌簌往下掉,“别人爸给儿子攒钱买房,你连学费都拿不出!”
老周嘴唇哆嗦。
他想起昨天去找工头,人家说“你这腿谁要啊”。
想起半夜去翻垃圾桶,塑料瓶一个五分钱。
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,说爸爸最厉害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“想什么办法?再去偷?”
小周说完就后悔了。
但他没道歉。
门被摔上。
老周一个人站在屋里。
电扇还在转。
他慢慢蹲下去,从床底下掏出个铁盒子。
里头是零钱。一块的,五毛的,皱巴巴。
数了一遍。
三百二十七块五。
离八千还差七千六百七十二块五。
他盯着那堆钱,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夜里两点,小周被尿憋醒。
老周的床空着。
他以为爸去厕所了。
等了十分钟。
没回来。
小周披了件衣服出门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。
拐角处有路灯,昏黄。
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把矿泉水瓶往蛇皮袋里塞。
动作很慢,每弯一次腰都要喘口气。
是老周。
小周站在暗处。
眼眶突然发烫。
“卧槽……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发颤。
老周听见动静,回头。
父子俩隔着几米对视。
谁都没说话。
雨突然下起来了。
暴雨。
老周第一反应不是躲雨,而是弯腰护住蛇皮袋。
小周冲过去,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走啊!”
老周被他拽着跑,腿一瘸一拐。
雨水顺着脸往下淌。
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回到屋里,两人都湿透了。
老周蹲在地上,把蛇皮袋里的瓶子倒出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数完,他说:“今天捡了三十七个。”
小周没吭声。
“一个五分钱,明天能卖一块八毛五。”
“够了。”小周声音闷闷的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别捡了。”
老周抬头看他。
小周转过身去,肩膀在抖。
“学费的事……我去跟学校说,先欠着。”
老周没回答。
他继续数瓶子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像在数剩下的日子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
隔断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明天,老周还会去捡。
小周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老周兜里还揣着一张体检单。
上面写着:建议复查。
他没打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