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小周是被老周的咳嗽声吵醒的。
老周蹲在门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小周爬起来，嗓子干得要命，他喊了一声：“爸。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咳完就好了。”老周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小周没说话。他盯着老周的后背，那块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贴在瘦骨嶙峋的脊梁上。他突然想起昨晚的体检单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今天去学校？”老周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小周愣了愣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老周没接话，转身去翻床头柜的抽屉，翻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。他数了数，递过来：“拿着，路上买点吃的。”
小周看着那些钱，没接。
“拿着啊。”老周提高了声音。
小周接过钱，指尖碰到老周的手，粗糙得像砂纸。他心里一酸，赶紧低下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周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坐在床边，正低头看那本字典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。
他突然觉得，老周好像老了很多。
……
学校离出租屋不远，走路二十分钟。小周一路走得很快，脑子里一直在想，到底是谁帮他们申请了缓交？老刘？还是班主任自己？
到了办公室，班主任已经在等了。
“小周，你来了。”班主任递过一张表，“缓交通知已经批下来了，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小周接过笔，签了字。
“对了，”班主任看了看他，“你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，问缓交的事。他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，让我多照顾你一点。”
小周的手一顿。
“他……打电话了？”
“嗯，打了。还问能不能分期交学费，我说可以。”
小周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老周不是说只问了门卫吗？
他骗我。
“小周？”班主任喊了他一声。
“啊，没事。谢谢老师。”
小周走出办公室，掏出手机，翻到老周的通话记录。最近一个，果然是班主任的号码。
他盯着屏幕，手指有点抖。
他想打电话质问老周，但按下去又挂了。
算了。
他蹲在走廊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……
下午回家，小周推开门，屋里没人。
他喊了两声，没人应。
他走到床边，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我去医院了。晚上回来。饭在锅里。”
小周拿起纸条，看了三遍。
老周自己去医院了？
他掏出手机，想打电话，又怕打扰老周。他坐在床边，盯着纸条发呆。
过了很久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。
发件人：老刘。
“小周，我是你刘叔。你爸的事，你别担心。他肺上的阴影，我托人问过了，可能是老毛病，不一定是大事。但他不肯去大医院，你劝劝他。”
小周盯着屏幕，心跳得厉害。
他回了一句：“刘叔，我爸到底怎么了？”
老刘没回。
小周又发了一条：“你昨天跟我爸打电话，说了什么？”
还是没回。
小周把手机摔在床上，骂了一句：“我真服了。”
他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老周骗他。
老刘瞒他。
所有人都把他当小孩。
他突然坐起来，拿起手机，给老刘打了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他再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小周咬着牙，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他站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。
走了一会儿，又停下来。
他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老周还没回来。
他突然有点怕。
怕老周不回来了。
……
晚上八点，老周推开门。
小周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老周脱下外套，挂在门后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小周站起来，走到老周面前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瞒着我什么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
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今天去医院，医生怎么说？”
老周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小周。
“医生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能是早期。”
小周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早期？”
老周没说话。
小周盯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掏出那张体检单，递给小周。
小周接过来，手在抖。
上面写着：
“右肺上叶结节，建议进一步检查。”
小周看着那几个字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老周。
老周也在看他。
眼睛里，有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