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三轮车停在老小区门口,熄了火。后车厢只剩一个包裹,牛皮纸封,沉甸甸的,像块砖头。
他看了眼地址——6栋302,收件人叫陈秀兰。这名字在派送单上跳了三天了,每次打电话都没人接。今天要是再送不出去,就得退回总公司。
他拎着包裹上楼,楼梯间堆着旧自行车和腌菜坛子,墙皮剥落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302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,门铃按了没反应。他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,然后门开了条缝。
是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眼睛浑浊,手里攥着个搪瓷缸。她看见老周,愣了一下,说:“又是你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,把包裹递过去:“陈阿姨,您的快递,麻烦签个字。”
老太太没接,反而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没买过东西。”
“寄件人写的是……张建国。”老周念出单子上的名字,没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建国?”她声音变了调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老周这才抬头看她,发现她眼角泛红。
“您认识?”
老太太没说话,转身走进屋里,门没关。老周犹豫了一下,跟了进去。客厅很小,茶几上摆着药瓶,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。
“他是我哥。”老太太坐下来,指了指照片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老周把包裹放在茶几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太太接过包裹,撕开牛皮纸,里面是个铁皮盒子,已经锈迹斑斑。打开盒子,最上面是一封信,信封泛黄,邮戳是1993年的。
她抽出信纸,看了几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他当年写信回来,说要娶一个姑娘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妈不同意,嫌人家是农村的,就把信藏起来了。后来他牺牲了,那姑娘也不知道等了他多久。”
老周喉咙发紧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也写过一封信,给一个叫林晓的女孩。那信寄出去之后,石沉大海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母亲把信撕了,因为他是送快递的,配不上她女儿。
“你帮我看看,这信里写了什么。”老太太把信纸递过来,老周接过去,字迹工整,却带着年轻人的执拗:
“秀兰,等我回来。不管多久,都等我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老太太看着老周,突然说:“你叫周建国?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
“我哥也叫建国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苦,“你说,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?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手机响了,是儿子学校的电话。他走到走廊里接,老师说孩子的月考成绩又掉了,建议报个补习班。他挂了电话,站在楼道里,看着窗外的枯树枝,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回到屋里,老太太已经把盒子收起来了,说:“谢谢你送来这封信。我这辈子欠她一句对不起,可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”
老周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,递给她:“这是林晓的电话,她在这座城市开了家花店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老周转身下楼,三轮车发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掏出手机,看到儿子发来一条微信:“爸,我今天数学考了78分。”
他没回,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。后视镜里,6栋302的灯亮了,像一只发红的眼睛。
他突然想起,二十年前那封信,林晓到底有没有收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