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又开始了。
她坐在厨房那把塑料凳子上,手里剥着毛豆,眼睛却一直往客厅瞄。客厅里,我老公周远正抱着女儿看动画片,父女俩窝在沙发里,像两只懒猫。我妈压低声音说:“你看看他,回来就知道窝着,也不说帮你做点家务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切黄瓜。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很脆,盖过她的话最好。
这是每次回娘家的保留节目。我妈总能从周远身上找出毛病:工资不够高,不会来事,不知道讨好岳母,连他走路有点驼背都能说半天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,好像我嫁的不是人,而是一块还没雕好的石头。
“妈,周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好什么好?”她把剥好的毛豆扔进碗里,声音大了些,“你表妹夫,人家去年就升了总监,今年又换了车。你看看你们,还住那个老小区,连个电梯都没有。”
我放下刀,看着她的背影。六十一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后颈上有一颗我从小看到大的痣。她一辈子都在跟别人比,比谁家女婿本事大,比谁家女儿过得好。可我从来没问过她,她自己过得怎么样。
晚饭后,周远带女儿去楼下散步。我收拾碗筷的时候,我妈突然说: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也不同意你嫁他。”
我爸走了七年了。肝癌,发现就是晚期。他生前是个老实人,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退休第二年就查出了病。我妈伺候了他大半年,瘦了二十斤。他走后,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,客厅的电视从早开到晚。
“妈,”我擦着灶台,声音尽量平静,“你后悔嫁给我爸吗?”
她愣住了。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,溅起水花。
“你这孩子,说啥呢?”她转过身,表情有点慌,“你爸那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爸人好。”我看着她,“可你跟他过了一辈子,开心的时候多吗?”
她不说话了。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我那时候……没得选。”她低下头,又开始剥毛豆,尽管碗里已经满了。“你们现在,有得选还选错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但那天晚上,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我妈年轻时的照片,长辫子,花衬衫,笑得露出牙齿。那张照片是结婚前拍的,后来就再没见过她那样笑。
凌晨两点,我起来倒水,路过她房间,门没关严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,听见脚步声赶紧合上。
“妈,你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眼睛有点红,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其实也不差。”
她翻开相册,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。我爸穿着工装,站在厂门口,瘦高个,眼神很亮。
“那时候他追我,天天给我带早饭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淡,“你奶奶不同意,嫌我们家穷。他就在院子里站了一夜,求他妈答应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版本的父亲,我从来没听过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她合上相册,“后来就过日子呗。柴米油盐,哪样不要钱。你爸那点工资,养活一家三口,紧巴巴的。他倒是想对我好,可他不会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窗外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周远那人,虽然没大本事,可他愿意对你好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原来她都看得出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老说他?”
她没回答。好半天才说:“我怕你太满意了,就不想往前走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她一辈子都在往前走,可走到最后,只剩她一个人。她怕我停下,怕我像她一样,走着走着就丢了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,周远煮了粥,还煎了荷包蛋。我妈坐在桌边,喝了一口粥,突然说:“盐放少了。”
周远赶紧去拿盐罐。我妈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我低头喝粥,假装没看见。
回城的车上,周远问我:“你妈昨天跟你说啥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树,“她说你挺好的。”
“真的?”他有点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
他没再问,专心开车。女儿在后座睡着了,鼻息轻轻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昨天拍的那张黑白照片——我趁我妈不注意,偷偷拍了一张。
发到家庭群,配了一句话:原来我爸年轻的时候,也是帅过的。
过了很久,我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语音。我点开听,她说:“那个照片,你发到朋友圈,记得把你爸旁边的工友裁掉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。周远问笑什么,我说:“我妈让我裁照片。”
“裁呗,”他说,“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我想了想,还是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出了别的东西。她说“你爸旁边的工友”,可那张照片上,我爸旁边根本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