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到楼下,我没熄火。
周远抱着女儿先上去了。我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小姨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。
“你爸走之前,让我给你妈带句话。”
“他说,这辈子对不住她。下辈子,不拖累她了。”
下辈子。
不拖累。
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告别,又这么像认输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我摸黑爬上去,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屋里我妈在说话。
“你妈今天咋了?”周远的声音。
“谁知道,跟你爸吵架了吧。”我妈的回答。
我推门进去。
客厅里,周远正在给女儿削苹果,我妈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声音开得很大。
“妈。”我说。
她没理我。
“妈,我爸的遗物,你还留着吗?”
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。
“你翻那些干啥?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我跟进去。
她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上全是灰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她说,“你爸的东西,我都收这儿了。”
我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有几本旧笔记本,一个老式打火机,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发黄了,上面没有署名。
我拿起那封信,回头看了我妈一眼。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肩膀在抖。
“妈,这信……”
“你打开看吧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我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迹很潦草。
“秀兰:
我走了。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
别恨我。
那个女的,是我对不起你。
但我真的爱过她。
你恨我也好,骂我也好,我都认。
只是有一件事,你别告诉闺女。
她不该知道这些。”
落款是我爸的名字。
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。
我拿着信纸,手在发抖。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知道又怎样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离婚?”
她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。
“离了婚,你咋办?”
“那时候你才六岁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原来她不是没得选。
她是选了。
选了我。
可我爸呢?
他选了那个女人。
哪怕那个女人死了,他还在信里说爱她。
我妈这辈子,到底算什么?
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妈。”我又喊了一声。
她走过来,把铁盒子盖上,放回抽屉。
“别想了。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可我知道,没过去。
永远过不去。
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他看着我们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抱住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我的背。
“搞毛啊。”他说,“你咋了?”
我没回答。
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周远已经打起了鼾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相册。
里面有一张我爸的照片。
是他退休那年拍的,穿着厂里的工作服,笑得很憨。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删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在厨房做早饭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她没回头。
“后悔啥?”
“嫁给我爸。”
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翻锅里的鸡蛋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我也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