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快到了,站台上只剩我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。他蹲在路灯下,书包摊在地上,正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什么。
我瞟了一眼手机,23:47。这趟车要是赶不上,就得走四十分钟回去。
“车来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,铅笔头还在纸上划拉。我喊了一声,他才慌忙把东西往书包里塞,拉链没拉好,几张纸就飘了出来。他捡了两张,车已经停在我面前,司机按了下喇叭。他抬头看看车,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张纸,最终没有捡,跳上车往后走。
我上车时,捡起那张纸——是一张数学错题本的散页,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妈妈,对不起。爸爸,对不起。我没用。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我太笨了,学不进去。”
车开了。我坐在前面,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,他戴着口罩,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。
我把那张纸折好,翻过来看正面。是三道几何证明题,全部用红笔打了叉,旁边写着“步骤不对”“辅助线画错”。字迹很用力,几乎穿透了纸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:“你捡到东西了?”
“嗯,一个孩子的错题本。”
“哦,那小孩天天坐这趟车,十一点半,准得很。他爸好像在这附近开店,卖炒饭的。”
我扭头往后看,男孩把脸埋在书包里。车到下一站,他没下。再下一站,也没下。直到终点站——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,他才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时,我喊住他。
“同学,你的东西。”
他愣了一下,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飞快地揣进兜里。“谢谢。”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“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?”
“我爸让我去店里帮忙,刚收摊。”他说完就跑了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我下了车,往出租屋走。小区门口的炒饭摊已经收了,铁皮推车锁在路灯杆上,旁边垃圾桶里扔着一沓试卷。我抽出来看,全是初中数学,分数从没及格过。最上面那张写满了同一个名字:“李想。”
我掏出手机,在本地论坛搜了一下“李想 城郊 炒饭”,没搜到什么。但搜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《城西中学初三学生李想,你在哪里?》,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点进去,是一个女人发的:“我儿子李想,3月15日放学后没回家,穿蓝色校服,背黑色书包。有看到的请联系我,谢谢。”下面跟帖十几条,都是“帮顶”“希望找到”。
我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,楼主回复了:“已找到,谢谢大家。”
时间是3月17日。
也就是说,三个月前,这个叫李想的男孩离家出走过。而现在,他每天深夜还在做题,还在错,还在说对不起。
我关上手机。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。我忽然想,那个炒饭摊的老板,知不知道儿子书包里装着什么?知不知道那张草稿纸上的“对不起”,可能比任何一道数学题都更难解答?
第二天晚上,我特意在十一点半之前到了那个站台。车来了,李想没来。司机说:“那小孩今天没坐车,可能他爸收摊早。”
我没上车,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。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经过,车后座上绑着炒饭摊的架子,他冲我喊:“末班车走了!要打车吗?”
“不用,我等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叫李想。”
他猛地刹住车,盯着我看了几秒。路灯下,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:“你找我儿子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