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萍把那双鞋摔在摊子上。
“老周,你看看你穿的啥!”
修鞋摊的铁皮棚子震了一下。街口卖菜的老刘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周师傅手里的鞋锥子没停。他正在补一只解放鞋的鞋帮,针线穿得又密又匀。
“我穿啥关你啥事。”
声音不大,但硬邦邦的。
周萍气得脸都白了。她指着那双鞋——那是一双老式皮鞋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,鞋帮裂了两道口子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“你天天给人修鞋,自己穿成这样?不是吧,你让街坊邻居咋看你?”
“看啥看,鞋能穿就行。”老周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大老远跑回来,就为了骂我?”
“我……”周萍噎住了。
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。她刚下火车,拖着行李箱走了二十分钟到老街,想给老周一个惊喜。结果看到他蹲在摊子前,脚上那双皮鞋跟垃圾堆里捡的似的,火一下就窜上来了。
离谱。
她掏出手机,翻出购物APP,“你鞋码多少?我给你下单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不用就不用。”老周头把解放鞋补好,拿小锤子敲了敲鞋底,“我这鞋还能穿。你省点钱,给自己买件好衣裳。”
周萍咬着嘴唇没说话。她想起小时候,老周头给她买的那双红皮鞋,三十八块钱,他修了整整一个星期鞋才挣回来。她穿着那双鞋在学校里走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丫头。
可现在呢?
她嫁到了省城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每次打电话,老周头都说“我挺好,别操心”。她也就信了。
“你挺好?”周萍指着那双破鞋,“这叫挺好?”
老周头不吭声了。他把解放鞋放到一边,开始收拾工具。
老街的夕阳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周萍突然发现,老周头的背驼了,头发白了大半。
她鼻子一酸。
“爸。”
老周头手一顿。
“你把鞋脱了,我给你补补。”
老周头没动。
周萍蹲下来,伸手去够他的脚。老周头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周萍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双鞋脱下来——鞋底都快跟鞋帮分家了。
她拿着鞋,坐到小马扎上,拿起锥子和线。
老周头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哪会补鞋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周萍低着头,声音有点哑,“你教我。”
老周头沉默了半天。然后他拉过另一个小马扎,坐在周萍对面。
“线要拉紧,针脚要匀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周萍的手有点抖,第一针就扎歪了。老周头没说话,伸手帮她扶正了鞋帮。
街灯亮了。
老街的夜来得快。菜摊收了,包子铺关了,只有修鞋摊的灯泡还亮着。
周萍补完一只鞋,手指上多了三个针眼。老周头看着那只鞋,说:“还行。”
周萍笑了。
然后她看到老周头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去给你买双新鞋。”
老周头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萍把补好的鞋放到他脚边。老周头穿上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“舒服。”他说。
周萍低下头,假装在收拾工具。她不想让老周头看到自己的眼泪。
老街的风吹过来,带着修鞋摊上那股皮革和胶水的味道。这味道她闻了三十年,以前觉得难闻,现在觉得安心。
“周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啥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”
老周头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周萍抬起头,看到老周头正盯着那双补好的鞋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周萍躺在老周头给她收拾出来的小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拿出手机,把回程的票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跟老周头说:“我不走了。”
老周头正在刷牙,牙膏沫子差点呛进嗓子眼。“啥?”
“我说我不走了。”周萍把行李箱拖出来,“我回来跟你学修鞋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周萍笑了笑,“省城那工作,我早就不想干了。”
老周头愣了半天,最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,说:“真有你的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假装去倒水。但周萍看到了——他擦了一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