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又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是被钢琴声吵醒的。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旋律,像有人在一遍遍地按一个键,然后停很久,再按下一个。我躺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,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张地图。
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租的第五间房,城中村握手楼,月租八百。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。刚搬来那几天,以为是楼上在放音乐,后来发现声音就在隔壁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。钢琴声还在,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,四点差十分。
连续一周了。
白天我在辅导机构教小学生写作业,晚上改卷子到两点。这个城市的教育焦虑像一张网,家长在网里扑腾,我这种小老师也在网里挣扎。最近接了一个初三女孩的数学家教,她妈妈每天发三十条微信,问怎么提分。
我打开微信,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腰又疼了,你别太累。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点开朋友圈。刷到前同事发的图,她跳槽去了新东方,配文“加班到凌晨,但值得”。底下一堆点赞。
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隔壁的钢琴声停了。
安静了几秒,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然后是椅子拖拽的声音,脚步声,关门声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了起来。穿上拖鞋,推开房门,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隔壁的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我想敲门,手抬起又放下。
第二天晚上,我下班回来,在楼道里撞见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小女孩,大概六七岁。她蹲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一颗糖。
“你住隔壁吗?”我蹲下来问她。
她点点头,眼睛很大,黑亮亮的。
“你晚上弹琴?”
她又点头,然后小声说:“妈妈不让白天弹,邻居会骂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“她还没下班。”
我看了眼她身后敞开的门,屋里灯亮着,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。
“你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她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“我睡不着,就弹琴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,问她弹的是什么曲子。
“不知道,我自己编的。”她把糖咬碎了,咯嘣一声,“妈妈说等她攒够钱,就送我去学琴。”
声控灯灭了,楼道里黑了一会儿,又亮了。
我掏出手机,看到家教群里又炸了,家长在质问为什么孩子成绩没进步。我关掉屏幕,说:“你弹得很好听。”
她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。
那天之后,我再没觉得钢琴声吵。
但三天后的凌晨,隔壁突然没有声音了。
我等到四点,五点,到天亮,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