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路灯底下。
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
女儿的字迹。
歪歪扭扭的。
像她小时候写作业那样。
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六个字。
他看了十几遍。
不是吧。
这丫头。
临走了还惦记这个。
老周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。
他扶着电线杆。
街对面馄饨摊的灯还亮着。
老王头在收拾东西。
“老周!”老王头喊他,“你今晚还卖不卖了?”
“不卖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那你站那儿干嘛?”
“想事。”
老王头没再问。
老周把纸条折好。
放回铁盒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满知道她妈的事吗?
林远说过。
小满只知道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不知道是死了。
更不知道。
她妈临死前。
写了这样一张纸条。
老周决定。
周五晚上。
不光煮馄饨。
还要把纸条给小满看。
让她知道。
她妈不是不要她。
是没办法。
真的没办法。
回到家。
老周把铁盒放在桌上。
打开。
录音带。
照片。
纸条。
还有一封信。
他没拆开过。
信封上写着:
“爸,等我走了再看。”
老周撕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就一句话。
“爸,我不怪你。
那条短信我从来没恨过。
我知道你是气话。
只是我太倔了。
对不起。
替我煮一碗馄饨。
不加香菜。
多放辣。”
老周把信贴在脸上。
纸是凉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好像能闻到女儿头发的味道。
周五。
还有三天。
老周开始准备。
买肉。
剁馅。
擀皮。
他包了整整一上午。
包了三百个馄饨。
够了吧。
他给林远打电话。
“小满几点到?”
“下午四点。”林远说。
“来摊上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挂了电话。
又打给陈远。
“晚上来吃馄饨。”
“哥,我……”
“来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又打给女儿的病友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来吃馄饨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想了想。
又打给那个失意的画家。
“晚上来吃馄饨。”
“周叔,我……”
“免费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笑了。
他站在厨房里。
看着案板上的馄饨。
突然觉得。
这三十年。
值了。
下午三点。
老周出摊。
他把铁盒放在摊子下面。
把录音带揣在兜里。
把纸条夹在围裙里。
他坐在小板凳上。
等。
四点。
没人来。
四点十分。
林远来了。
一个人。
“小满呢?”老周问。
“她……”林远脸色不对,“她没回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打电话了。”林远说,“她说……她不来了。”
老周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林远低下头,“她说她不想见你。”
“她说她妈就是因为你才走的。”
老周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。
咣当一声。
汤溅出来。
烫到手。
他没感觉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老周问。
“她妈……”林远声音很轻,“她妈走之前,给她写过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说,外公不喜欢她。”
“说她妈当年是被外公赶走的。”
老周站在原地。
一动不动。
离谱。
太离谱了。
他想解释。
但张不开嘴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条短信。
“别回来了。”
是。
他说的。
但他没想到。
女儿会死。
更没想到。
她会把这封信留给小满。
“信呢?”老周问。
“烧了。”林远说,“小满看完就烧了。”
“她说她不想再提这件事。”
老周蹲下去。
捡起勺子。
擦了擦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林远,“你知道真相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林远说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小满她妈……”林远说,“她当年走的时候,不知道怀孕了。”
“后来知道了,想回来。”
“但查出病了。”
“就没回。”
老周点头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林远说,“是小满她妈住院时写的。”
“她怕自己活不了。”
“就给小满留了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说,外公不要她了。”
“让外公去找她。”
老周明白了。
女儿不是恨他。
是怕。
怕小满也恨她。
所以把锅甩给他。
真有你的。
这丫头。
临死了还在算计。
老周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哭了。
他站起来。
把围裙解下来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找?”林远问。
“她说了。”林远说,“她要去外地。”
“她说她不想待在这个城市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”
老周掏出手机。
拨小满的号码。
关机。
他站在摊子前。
看着锅里的汤。
汤还热着。
馄饨还浮着。
但人没了。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?”老周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远说。
“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……”老周停了一下,“她恨不恨我?”
林远沉默。
“她没说。”
老周把勺子放回锅里。
“那我等她。”他说。
“等多久?”林远问。
“等到她回来。”老周说,“等到她愿意吃我煮的馄饨。”
“等到她愿意叫我一声外公。”
他坐下来。
看着锅里的汤。
汤冒着热气。
像他等了二十年的心。
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