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路灯底下，泡面的热气往上冒。
我站住了。
“媳妇孩子都睡了，”他又说一遍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上去吵醒了，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我没动。
他低头吃面，呼噜呼噜的，跟地铁上那个男人一样。
搞毛啊，我心里骂了一句。这城市里，怎么到处都是吃泡面的人。
他吃完了，把桶放在脚边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手上有油，他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兄弟，”我叫住他，“上来坐会儿呗，我家有热水，泡个茶。”
他愣了愣，抬头看我。眼睛有点红，不知道是熬夜还是风吹的。
“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
他跟着我上楼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的。他走在后面，脚步声很轻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打开门，我让他进来。他站在玄关，没往里走。
“拖鞋。”我指了指鞋柜。
“不用不用，”他摆手，“我鞋底不脏。”
我还是把拖鞋踢到他脚边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换了。
客厅很小，沙发是二手的，茶几上堆着几本杂志。他坐在沙发边缘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喝水还是喝茶？”
“水就行。”
我倒了两杯水，递给他一杯。他接过去，没喝，就那么捧着。
“我叫王磊，”他说，“在工地上干活。”
“我姓张。”
“谢谢啊，张哥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，不知道说什么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“其实我今天被老板骂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工期赶不上，他怪我干活慢。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，“我说我早上六点就上工了，他说那也不够。”
他笑了笑，笑得很苦。
“我真想怼回去，说你有本事你来干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“家里还等着钱用，不能丢工作。”
我看着他手上的裂口，指甲缝里的黑油。
“你孩子多大了？”
“三岁。”他眼睛亮了一下，“闺女，特黏我。每天我回去，她都跑过来抱我腿。”
“那你回去晚了她不闹？”
“闹啊，”他说，“但闹累了就睡了。我回去的时候，她早睡着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她生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买了个蛋糕，放在冰箱里。本来说早点回去的，结果老板不让走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没事，”他站起来，“张哥，我回去了。谢谢你啊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换鞋。
“等等。”
我跑进厨房，翻出一包泡面，又拿了两根火腿肠。
“拿着。”
他看着我，没接。
“就当给你闺女庆祝生日了。”我说，“虽然晚了点。”
他接过泡面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门关上之后，我站在客厅里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，越来越远。
手机又震了。
领导的消息：“方案呢？”
我没回。
走到窗前，看见楼下的路灯还亮着。王磊已经走了，地上只剩下一个空泡面桶，在风里滚了滚，停在路边。
我打开电脑，开始写方案。
写到一半，手机又震。
不是领导。
是那个外卖女。
“哥，你睡了没？”
我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一点二十。
“没呢。”
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路灯底下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，面前放着一桶泡面。
“我刚路过你们小区，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吃泡面。是不是你？”
我盯着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王磊。
另一个男人，另一个桶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