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八岁,第一次去城里的二叔家。
我爸提前三天就开始训我:“吃饭别吧唧嘴,别伸舌头舔碗,筷子别插在饭中间。”他边说边用手比划,好像我是一块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萝卜,得使劲刮掉土才能端上桌。
我妈在一旁纳鞋底,头也不抬:“你爸当年去你奶奶家,也这么教的。”
我爸瞪她一眼,没说话。
二叔家在六楼,有电梯。我站在电梯里,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,手心全是汗。我爸按了门铃,二婶开的门,她穿着一件带亮片的毛衣,头发烫得像方便面。她笑着摸摸我的头: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我爸把我往前推:“叫二婶。”
我叫了。声音小得像蚊子,二婶没听见,已经转身去厨房了。
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,有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一盘凉拌黄瓜。我盯着那盘黄瓜,黄瓜切得薄薄的,码得整整齐齐,像课本里插图的士兵。在家的时候,我妈拍黄瓜都是用刀背拍碎,撒一把盐和蒜末就端上来。
二叔给我夹了一块排骨。我咬了一口,骨头上的肉没啃干净,我爸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。我赶紧把骨头吐出来,放在碟子边。他又踢我一脚,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二叔家的女儿,我堂姐,比我大两岁。她吃饭的时候把碗端起来,筷子夹菜从不在盘子里翻来翻去。她嚼东西的时候嘴巴闭着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试着学她,但嘴里那口米饭怎么咽都咽不下去,好像卡在嗓子眼。
我偷偷看我爸。他吃得也很慢,夹菜只夹面前的几盘,不伸胳膊。他端碗的姿势有点僵硬,大拇指扣在碗沿上,像怕碗掉下去。
饭后二婶端出水果,是切成块的苹果,每块上面都插着一根牙签。我伸手去拿,我爸又看我一眼。我缩回手,等二婶说“吃啊,别客气”,才敢拿了一块。
回家路上,我爸一路沉默。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说:“你以后要是有出息,也得学会这样吃饭。”
我问:“什么样?”
他没回答。
二十年后,我在省城买了房,娶了本地媳妇。女儿五岁那年,我爸来城里住了一个月。
吃饭的时候女儿吧唧嘴,我妈刚要开口纠正,我爸摆摆手:“小孩子嘛,吧唧嘴才有福气,你看她吃得多香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天晚上我陪我爸在阳台抽烟。他抽的是我从超市买的红塔山,他说这烟没劲,不如老家那种散装烟丝。
我问:“你以前不是不让我吧唧嘴吗?”
他吐了一口烟,看着楼下的车流:“那时候是怕别人笑话你。现在你不一样了。”
他没说哪里不一样。
后来我女儿上了小学,老师教用餐礼仪,回来跟我说:“爸爸,老师说吃饭不能吧唧嘴,不礼貌。”
我说:“听老师的。”
女儿又问:“那爷爷为什么说可以吧唧嘴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想了想:“因为爷爷觉得你高兴最重要。”
她点点头,跑去玩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想起那年夏天,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,我爸的手心也是汗。他那时候应该比我更紧张。
今年过年回家,我女儿在饭桌上吧唧嘴,我妈刚要开口,我爸又摆摆手。我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。
我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骨头上的肉没啃干净。我女儿学我的样子,也啃不干净。
我爸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
笑声里,我好像听见了另一种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又或者,什么也没碎,只是我一直没听见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