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走过去，想把他手里的纸巾抽出来。
他攥得很紧。
像攥着什么东西，怕一松手就没了。
我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他头发白了很多。脸上有皱纹，手背上也有。
这只手，当年在饭桌上抖过。
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。
纸巾掉下来。
上面除了西瓜汁，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泥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今天没去地里啊。
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：“爸睡着了？要不要叫醒他吃饭？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让他睡。”
她走过来，看了一眼那张纸巾。
“这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把纸巾叠好，放进口袋。
她没再问。
晚饭的时候，我爸醒了。
他揉着眼睛走过来，看了一眼桌子。
“又做这么多菜。”
“不多。”我说，“就几个家常菜。”
他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夹了一块排骨。
咬了一口。
吧唧嘴。
我女儿在旁边学他：“爷爷，你吃饭有声音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：“爷爷老了，牙不好。”
“那你年轻的时候呢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年轻的时候，爷爷不敢。”
“为啥不敢？”
“怕被人笑话。”
我女儿歪着头：“现在不怕了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……你爸不笑话我。”
我低头吃饭。
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我老婆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。
我抬头看她。
她朝我爸努努嘴。
我爸正在啃一块骨头。
啃得很认真。
像要把骨头里的味道全啃出来。
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。
他在二叔家，也是这样啃骨头。
那时候他不敢啃出声。
骨头上的肉没啃干净，就吐出来了。
现在他啃得很用力。
咯吱咯吱响。
我女儿又学他：“爷爷，你像小狗。”
他笑得更开心了：“小狗好，小狗不装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张纸巾，上面有泥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哪张？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，手里攥的那张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哦。”
“那泥是哪来的？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老家的院子，下雨天有点泥。”
“你啥时候回老家了？”
“没回。”
“那泥……”
“你妈寄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寄了一把土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她说，怕我想家。”
他把骨头放下。
“我没舍得扔。”
“就一直揣着？”
“揣着。”
我老婆站起来，去厨房盛汤。
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我女儿还在啃排骨。
吧唧嘴。
我没说她。
我爸也没说。
晚上，我送他回房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
里面是一小撮土。
“你看。”
“就这点？”
“就这点。”
他把塑料袋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你妈说，想家的时候就闻闻。”
“你闻了？”
“闻了。”
“啥味？”
“泥味。”
他笑了。
“还有你奶奶腌的咸菜味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带你去吃顿好的。”
“啥好的？”
“你想吃啥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拍黄瓜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你妈拍的好吃。”
我关上门。
站在走廊里。
手机响了。
是二叔。
“建平，你爸睡了吗？”
“刚睡。”
“他……有没有跟你说啥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啥了？”
“他说，我妈给他寄了一把土。”
二叔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妈走了三年了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土……是她走之前，从院子里挖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