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妈没问我。
她只是把早饭端上桌。
粥。咸菜。两个煮鸡蛋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抬头。
我站在门口。
“你……不问问我去哪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不担心？”
她终于抬头看我。
“担心。”
“但有些路。”
“得你自己走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妈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转身。
门关上那一刻。
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到养老院的时候。
林婉已经在门口等了。
她穿得很素。
灰色风衣。
头发扎得很紧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领我进去。
走廊很长。
很安静。
只有我们的脚步声。
“她住三楼。”
“靠窗那间。”
“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窗边。”
“看外面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等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？”
“她说。”
“你迟早会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走到门口。
门半掩着。
林婉推开门。
房间里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。
背对着我们。
看着窗外。
“妈。”
林婉轻声说。
“她来了。”
老太太没动。
过了好久。
才慢慢转过来。
她看着我。
眼神很浑浊。
但很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来。”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我走过去。
她伸出手。
摸了摸我的脸。
手很凉。
很粗糙。
“像。”
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？”
“像你爸。”
“我爸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他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也长这样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我爸是谁？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我。
“你妈。”
“没告诉你？”
“我妈？”
“你说哪个妈？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两个妈。”
“都没告诉你？”
“告诉我什么？”
她沉默。
然后说。
“你爸。”
“是我儿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爸。”
“是我儿子。”
“林婉她……”
“她不是你亲妈。”
“你亲妈。”
“是我女儿。”
“她生你的时候。”
“难产走了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林婉是谁？”
“她是你姑姑。”
“你爸的妹妹。”
“当年。”
“你爸抱走你。”
“是因为。”
“你奶奶我。”
“不想养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。”
“你不是我们家的种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他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“他是你爷爷从外面抱回来的。”
“你爸不知道。”
“他一直以为。”
“自己是亲生的。”
“直到你出生。”
“你妈走了。”
“我去做亲子鉴定。”
“才发现。”
“你跟你爸。”
“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他也不是。”
“那我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到死。”
“都不知道。”
“自己是谁。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我站不住了。
靠在墙上。
“所以。”
“我妈……”
“你养母。”
“她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没告诉她。”
“他怕。”
“怕她知道。”
“会不要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混乱。
“那封信。”
“你爸写给你妈的。”
“里面写的什么？”
“写的是。”
“他为什么抱你回来。”
“他以为。”
“你是林婉的孩子。”
“他以为。”
“林婉是你亲妈。”
“他以为。”
“他是在帮林婉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林婉是他妹妹。”
“他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林婉的孩子。”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睁开眼。
看着老太太。
“那你为什么。”
“现在告诉我？”
她看着我。
眼神很平静。
“因为。”
“我快死了。”
“有些事。”
“得有人知道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他活了一辈子。”
“都在骗自己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“你也这样。”
我走出房间。
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林婉跟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告诉你实情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。”
“你爸临终前。”
“让我答应他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他不想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。”
“他怕。”
“你会觉得。”
“他不爱你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他爱不爱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我妈。”
“她爱我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
给我妈发消息。
“妈。”
“我晚上回家吃饭。”
她秒回。
“好。”
“想吃什么？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我收起手机。
看着林婉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回家。”
“回我妈那。”
林婉看着我。
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不恨她？”
“恨谁？”
“你妈。”
“你养母。”
“她骗了你二十年。”
我摇头。
“她没有骗我。”
“她只是。”
“没告诉我。”
“有些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比知道好。”
我转身。
走出养老院。
阳光很好。
但我觉得冷。
手机又震。
老周的消息。
“见面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恨我吗？”
“恨你什么？”
“瞒着你。”
“你爸的事。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。”
“你答应过他。”
“到死都不说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老周没回。
过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
打车回家。
路上。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爱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然后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妈也爱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看着窗外。
眼泪流下来。
但我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