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我盯着收银台上的小票卷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线。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,像一只困倦的蜜蜂在我耳朵里打转。
门铃响了。我抬起头,看见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叫老周,是这片的常客,每周至少来三四次,每次都是凌晨这个点,买一包软玉溪和一瓶矿泉水,偶尔加一个肉松面包。
“今天加班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他摇摇头,在货架前站了很久,最后拿了一盒六块钱的方便面,又走到冰柜前,犹豫了一下,拿了一罐青岛啤酒。
结账的时候,他摸口袋的动作很慢。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没戴戒指,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搬货时蹭破的。他把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台面上,我找了他五块五毛钱,硬币叮叮当当掉进他手心。
“今天怎么喝酒?”我又问。他笑了笑,嘴角扯得很勉强:“老婆生日,以前每年这时候都会做一桌子菜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年不用了,离了半年了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收银机的抽屉开着,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,还有一枚发黑的五毛硬币。我突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凌晨,我老婆给我发了一条微信,说“你回来吧,我煮了面”。我看了眼手机,回了个“忙,你自己吃”,然后继续搬货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主动发来的消息。
老周把啤酒和方便面装进塑料袋,推开门走了。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店外面路灯昏黄,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动,像一团团黑色的雾。
我盯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走到三点零一分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外卖平台的推送:“您有一份订单超时未取。”我点开一看,是两个小时前下的单,地址写的是我家那个已经空置了一年的房子。
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:生日快乐。
我愣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锁上,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眼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阴影。我记得今天是我生日,但已经两年没过过了。那个订单是我自己下的,就在今天凌晨一点,大概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觉得也许有人会在那里等我。
没有人在那里等我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拿起抹布擦收银台。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,每次擦到那里,手指都会卡一下。我用力擦了几遍,划痕还在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,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,坐在店角落的塑料凳子上。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吞没了。我想起老周说的“以前每年”,又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号码。
有些夜宵送不出去,不是因为距离太远,而是因为那个收件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天亮之前,我关掉店里的灯,把门锁好,骑电动车回出租屋。路上经过以前住的小区,我停了一下,看见三楼那扇窗户是黑的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我拧了拧油门,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显得特别响。
那盒六块钱的方便面,老周大概已经在某个角落吃完了。而我的那份夜宵,还放在便利店的冷柜里,贴着过期的标签,等着被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