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在镇口桥头摆馄饨摊,摆了整三十年。
凌晨三点半,她准时掀开那口铝锅的盖子,水汽扑上灯泡,整条街就亮了。馄饨皮是头天晚上擀好的,馅是前腿肉剁的,姜末细得看不见,一咬却满口香。
我从六岁起就蹲在摊子旁边的矮凳上写作业。冬天冷,她把我的脚塞进她棉袄下摆里,一边包馄饨一边哼几句越剧。桥那头是镇中学,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乌泱泱涌过来,五块钱一碗,汤里撒虾皮和紫菜,有人要加辣,就从玻璃罐里舀一勺自己炸的辣椒油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她破天荒收摊一天,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。照片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黑夹子别得一丝不乱,笑得比我还高兴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她捏着照片边缘,拇指来回摩挲。
我爸在我三岁那年跟人跑了,临走前在桥头吃了一碗馄饨,说去镇上买烟,再没回来。我妈没哭没闹,第二天照常出摊。只是后来她养成了个习惯——每天多包二十个馄饨,收摊前单独留一碗,盖上搪瓷碗,放在桥栏杆上。
我问她等谁,她说:“等你爸回来,总得有一口热的。”
这一等,就是二十多年。
我工作后接她去城里,她死活不肯。“桥头那碗馄饨还没送出去,我不能走。”电话里她的声音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,我气得摔了手机。
直到我结婚那天。
婚礼在镇上的老礼堂办,我穿着租来的婚纱,化妆师把粉扑往我脸上按了又按。我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里头是搪瓷碗。
“妈,今天你别提馄饨了行吗?”我压低声音。
她没吭声,转身走进厨房。我以为她生气了,追进去,却见她正往碗里舀热汤,虾皮紫菜葱花一样不少,最后淋上一圈香油。
“走。”她端起碗,拉过我的手。
我们穿过礼堂,穿过街巷,一直走到桥头。路灯昏黄,河面上飘着碎光。她把碗放在桥栏杆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“你爸上个月回来过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。
“瘦得脱了形,肝硬化,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。他托人带话,说想吃一碗馄饨。我没去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包了三十年馄饨等他,等的不是他这个人。”她转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等的是桥头这盏灯还亮着,等你每天放学能有个地方坐,等有一天能亲手给你穿上嫁衣。”
风吹过来,搪瓷碗里的热气散了。
“这碗馄饨,妈替你吃了。”她端起碗,拿勺子舀了一个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我低头,看见她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旧疤。
手机响了,是婚礼司仪催我回去。我挂断,蹲在桥头,就着她的手,也舀了一个馄饨。
虾皮是咸的,眼泪也是。
那天晚上,我妈第一次没有在收摊前多留二十个馄饨。她数了数当天的收入,用红塑料袋包好,塞进我陪嫁的箱子里。
“以后不摆了。”她说。
可我知道,凌晨三点半,她还是会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