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地翻着手机,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特别深。她以为我睡着了,其实我正侧躺着,盯着墙上那道从天花板斜下来的裂缝。
“你这次月考数学又没及格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我没吭声。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,她是在跟自己说。
她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下。这个十平米的房间,一张上下铺,一张书桌,一个塑料衣柜,就是我和她全部的生活空间。厨房在走廊尽头,厕所是公用的,每天早上都要排队。
“你表姐这次考了年级前十。”她又说。
“哦。”
“你别光哦,你知不知道你爸那边的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笑话?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
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墙上的裂缝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条蜿蜒的河。
我妈是那种典型的小镇妇女,离了婚,带着我跑到省城来租房陪读。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,每个月三千二的工资,房租就要一千五。剩下的钱,她几乎全花在我的补习班上了。
“你不好好读书,将来就只能像我一样,一辈子住在出租屋里。”这是她的口头禅。
我知道她不容易。但我有时候真的不想听。
那天晚上,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,开始翻手机相册。我闭着眼睛,听到她轻轻吸气的声音。好奇心让我偷偷睁开一只眼,从床缝里看见她的手机屏幕。
是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笑得很好看。不是我爸。
我妈飞快地划过去了。但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。
我假装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我妈除了是我妈,她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给我煮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。我低头吃面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你昨天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我愣了一下,没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身去洗锅,水龙头的声音很大。
那之后,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些细节。比如她偶尔会对着手机发呆,比如她会在周末下午突然换一件好看的衣服出门,比如她回来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我没问过她。她也再没提起过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到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是城东的一个小区,离我们这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
那个纸条被叠得整整齐齐,边缘都磨毛了。
我把它原样放回去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我妈从不让我碰她的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