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我还在后厨刷锅,听见前头有人喊。
“老周!老周在不在?”
声音挺冲。
我放下锅,擦擦手走出去。
一个胖子站在门口,肚子顶着T恤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“你谁?”我问。
“你爹呢?”
“在后头。有事?”
胖子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。
“我叫李胖子,老街坊。你爹上个月欠我三斤卤牛肉的钱,一百二十块,到现在没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一百二十块也欠?
“我爸欠你钱?”
“对。他说月底结,月底我没见人。我又来两次,店里关着门。今天听说你们重新开业了,我赶紧来。”
我回头喊:“爸!有人找!”
周老头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。
看见李胖子,他脸色没变。
“哦,小李。”
“老周,钱呢?一百二十块,你拖一个月了。”
周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,递过去。
“一百,先给。”
“还差二十。”
“明天。”
李胖子犹豫了一下,接过钱。
“行吧,老周,你说话算话啊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是他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以前不这样。他手艺好,人也利索。这两年不知道咋了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说完,他拎着空塑料袋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周老头。
他转身回厨房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欠了多少这种小钱?”
他没说话。
我走进厨房,他正切葱。
刀工还行,但手有点抖。
“一百二十块也欠,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他停下手,看着我。
“现在老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
但他说完,眼睛有点红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,开门吧。”他说。
我走出去,把卷帘门拉上去。
阳光照进来。
店里还是那股老味道,油烟混着木头。
我擦了三张桌子,摆好菜单。
周老头在厨房里忙活。
我听见他咳嗽。
十点多,来了第一个客人。
是个老头,戴着鸭舌帽。
“老周,听说你重新开业了?”
周老头探出头。
“老刘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老规矩,蛋炒饭,加个荷包蛋。”
“行。”
我赶紧去厨房帮忙。
周老头已经开始炒了。
火挺旺,锅铲翻得快。
米饭在锅里跳。
我看着他的手。
虽然有点抖,但动作还是熟的。
“爸,你手抖多久了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我真服了,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他没理我。
炒好饭,盛出来。
我端出去。
老刘尝了一口。
“嗯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爸的手艺,没丢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叫还行?你爸年轻的时候,这条街谁不知道老周家的蛋炒饭?”
我笑了笑。
老刘吃完,付了钱,走了。
店里又安静下来。
周老头坐在厨房门口,抽烟。
我走过去。
“爸,你今天炒得不错。”
他吐了口烟。
“废话。”
“那你昨天那碗饭,为什么那么咸?”
他没说话。
“王婶说,你以前给我妈做饭,也总是咸。”
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话真多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我妈了?”
他把烟头摁灭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
说完,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我站在那儿。
手机震了。
王婶发消息:“今天开业怎么样?”
“来一个客人,老刘。”
“哦,老刘啊,你爸的老朋友。他怎么说?”
“说饭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爸今天心情怎么样?”
我看了看厨房。
周老头在洗碗。
水龙头哗哗响。
“还行吧。”我回。
王婶:“你多陪他说说话。他嘴硬,心里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
走进厨房。
“爸,中午我想吃你做的面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面吗?”
“现在爱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去拿面粉。
我靠在门框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厨房里,他揉面的背影,跟十年前一样。
只是头发白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