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完那句话,我整个人都懵了。
十二年。
我爸,那个我从小觉得窝囊的男人,那个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小科员的沈建国,居然跑去开大货车?
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搞毛啊。
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干这个。他腰不好,我小时候见过他半夜疼得翻来覆去,早上起来还得骑自行车送我上学。他那个身板,怎么开得了长途?
但我妈不会骗我。
我翻出手机查地图。我爸跑的那条线,从我们这儿到广州,单程一千六百公里。跑一趟要三天两夜,来回就是小一周。
十二年。
我算了一下,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少说有两百趟。
两百趟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大三那年寒假,我回家过年,我爸说厂里加班回不来。我当时还觉得他故意躲着我,心里挺气的。现在想想,那个年三十,他可能正一个人窝在哪个服务区吃泡面。
我真服了。
我决定先去找我爸当年的老搭档,一个叫老刘的司机。我妈说他俩搭班跑了七八年,后来老刘不干了,去开了家小饭馆。
地址我妈给了我,在国道边上,一个叫“平安饭店”的地方。
我开着车去了。
那地方真偏。国道两边全是荒地,偶尔过一辆大货车,卷起漫天尘土。平安饭店就缩在路边,招牌都褪色了,上面“平安”两个字缺了一笔。
我推门进去。
里头就一个老头,围着个油腻腻的围裙,正在擦桌子。
“吃饭?”他头也不抬。
我说,刘叔,我是沈建国的儿子。
他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突然就红了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说,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我给他倒了杯茶,他慢慢说起来。
“你爸啊,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。方向盘都握不稳,第一次出车,在服务区倒车把人家保险杠撞了,赔了半个月工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练啊。白天跑车,晚上不睡觉,拿个破本子记路线,哪个路口容易堵,哪个服务区油便宜,哪个路段容易查超载。他那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。”
老刘说到这儿,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爸那本工作日志,你是不是见过了?”
我点头。
“那里面,是不是夹着信?”
我又点头。
老刘叹了口气。
“他每次出车都写。有时候半夜到了服务区,别人都睡了,他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写。我问他写啥,他说,给儿子写点话。”
“我说你咋不寄呢?他说,寄啥啊,我儿子不爱听我说话。”
我喉咙堵得厉害。
老刘又擦了两下桌子,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:
“你爸最后一次出车,其实不是为了赚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那会儿身体已经不行了,腰疼得直不起来,我劝他别跑了。他说,再跑一趟,就一趟。”
“我问他要干啥,他说,他想去广州看看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说你毕业了,留在广州工作。他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,看看你过得咋样。他说他不进去,就看一眼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老刘低下头。
“后来那趟车,他没跑完。走到半路,腰疼得实在开不动了,是我替他开回来的。”
“他回家之后,没几天就走了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窗外的国道上,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,喇叭声刺耳。
我爸,那个我以为恨了一辈子的男人,最后想做的事,就是远远地看我一眼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我爸的号码。
那个号码我从来没打过。
我按了下去。
响了两声,我挂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: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
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