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父亲开车,我坐副驾,陈远山坐后头。
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像日子。
到家已经快傍晚了。
妻子在客厅等我,茶几上摆着晚饭。
“挖到了?”
我点点头,把铁盒放在桌上。
“信?”
“嗯。”
她没追问,给我盛了碗汤。
我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明天我想再去一趟老屋。”
父亲从厨房出来。
“还去干嘛?”
“我总觉得,我妈还留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妈的东西不是都翻完了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我说不上来。
就是有种感觉。
母亲那个人,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线。
她能把信埋三十年。
就能把别的东西也藏三十年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一个人去的。
老屋已经拆了大半。
只剩几面墙还立着。
我站在堂屋的位置,地上全是碎瓦砾。
想了想,我往母亲当年住的西屋走。
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头的青砖。
我蹲下来,用手扒拉地上的土。
扒了大概十来分钟。
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突然,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我拨开土。
是一个铁皮盒子。
比昨天那个小一号。
锈得更厉害。
我拿起来,晃了晃。
里面有东西。
打开。
里头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那种,边缘已经泛黄。
照片上三个人。
左边是母亲,年轻得不像话,扎着两条辫子。
中间是个男人,瘦高个,笑得露出一排牙。
右边是陈远山。
我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字。
“素云、远海、远山。
“1987年秋。
“摄于县城照相馆。”
是母亲的笔迹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中间那个男人。
陈远海。
我生父。
就这张照片。
他这辈子留下的,就这一张照片。
我把照片小心放回铁盒。
又翻了翻盒子底下。
还有一张纸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打开。
是母亲写的。
“远海:
“我今天嫁人了。
“你别怪我。
“这辈子,我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
“你留给陆沉的信,我看了。
“我没资格看,但我还是看了。
“你放心,我会把他养大。
“我会告诉他,他爸是个好人。
“素云。
“1990年3月12日。”
我蹲在地上。
眼泪砸在纸上。
晕开一片。
我真服了。
我妈。
她出嫁那天。
挖出远海的信。
看完。
又写了这封信。
但她没寄出去。
她把它藏在了墙缝里。
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
我把信折好,和照片一起放回铁盒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。
走出老屋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
我掏出手机,给妻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妈写给远海的信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一张合照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站在废墟前头。
风把灰尘吹起来,迷了眼睛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母亲那封放在铁盒里的信。
她说,这辈子欠远海的,下辈子还。
但她又说,她谁都不欠了。
那她到底还欠不欠?
我掏出手机,又翻到那张照片。
三个年轻人,笑得那么开心。
他们大概没想到。
三十年后。
会有一个中年人。
站在一片废墟里。
替他们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