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太后宫里派人来传话。
说太后想见我。
我正熬药呢,手一抖,药汁溅出来烫了手背。
“太后?”我问那太监,“哪个太后?”
太监翻了个白眼,“宫里就一个太后。”
哦。
陆衍他娘。
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药罐端上,跟着太监走。
一路上心跳得厉害。
太后找我干嘛?
昨晚陆衍刚跟我摊牌,今天太后就召见,这也太巧了吧。
不是吧,母子俩商量好的?
我深呼吸。
没事,我现在的身份是医女,前朝公主那档子事,太后未必知道。
她只是老了,又不是开了天眼。
进了慈宁宫,太后正歪在榻上,旁边两个宫女扇扇子。
看见我进来,她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?”
“给太后请安。”我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坐。”
我坐下,把药罐放桌上。
太后盯着我看了半晌,看得我后背发毛。
“你给皇帝熬药熬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回太后,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三个月就把皇帝的身子调理好了?”
“皇上底子好,臣只是略尽绵力。”
“底子好?”太后笑了,“他底子好?他小时候三天两头病,我差点以为养不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后来他爹给他找了个武师傅,天天练,才把身子练结实了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“结果他跑去打仗,又落了一身伤。”
我没接话。
太后突然话锋一转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太后,臣姓沈,单名一个晚字。”
“沈晚。”太后念了念,“哪两个字?”
“沈是沈家的沈,晚是晚霞的晚。”
“晚霞。”太后又笑了,“好名字。可惜你来得晚,早几年的话,我倒是想把你许给皇帝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太后说笑了。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太后坐直了身子,“皇帝身边没个贴心人,我看着着急。那些个妃嫔,一个个都是冲着他的位置来的,没几个真心。”
她看着我,“你不一样。”
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你给皇帝熬药,熬了三个月,一次都没断过。”太后说,“昨天他受伤,也是你守了一夜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?”太后哼了一声,“宫里那些太医,哪个不是分内?可他们熬的药,皇帝喝不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熬的药,皇帝喝得干干净净。”
我手心出汗。
“太后,臣只是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我不为难你。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。”
她又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长得挺标致。”她说,“就是太瘦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差点脱口而出,但忍住了。
“以后常来陪我说说话。”太后说完,又躺回去,“去吧。”
我行礼退出来。
走出慈宁宫,腿都软了。
这事不对。
太后这态度,太奇怪了。
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。
除非……
除非陆衍跟她说了什么。
我回到药房,把药炉重新生起来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陆衍昨晚说给我自由,今天太后就召见我。
这母子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我盯着药罐里的药,咕嘟咕嘟冒泡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反正我的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晚上,陆衍又来了。
他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比昨晚精神了点。
“太后今天找你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想把我许给你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假的。”我白了他一眼,“她说你小时候体弱多病,差点养不活。”
陆衍笑容僵住。
“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晚棠。”他突然叫我全名。
“干嘛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恨。”我说,“恨得要死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因为还没报仇。”
“报谁的仇?”
“我爹的仇。”
“你爹是前朝皇帝。”陆衍说,“他杀了我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爹杀了我爹。”陆衍重复了一遍,“当年你爹下令屠了我满门,我侥幸逃出来,后来才投了军。”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恨我,我也恨你。”陆衍说,“只是恨来恨去,恨到一块去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沈晚棠,咱俩扯平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药罐里的药又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