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说她会修鞋。
我愣了半天。
挖掘机还在那轰隆隆响。
司机没熄火。
但也没敢动。
秀兰站在车前。
瘦瘦的。
头发花白。
可腰板挺得直。
“你……真会?”
我问。
她没理我。
蹲下来。
拿起那双童鞋。
手指摸了摸鞋底。
然后翻过来。
看鞋垫。
“这针脚。”
“是他教的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
她声音有点抖。
我看着她。
眼眶突然热了。
不是吧。
老周。
你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真的回来了。
虽然晚了。
可她还是回来了。
“你当年。”
“为啥走?”
我问。
秀兰没抬头。
手指摩挲着鞋垫。
“我爸不同意。”
“嫌他是个修鞋的。”
“把我锁屋里。”
“我跳窗跑了。”
“可没跑远。”
“被逮回去。”
“后来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爸病了。”
“我得照顾他。”
“一照顾就是二十年。”
“等我爸走了。”
“我回来找他。”
“可胡同快拆了。”
“我找了好几天。”
“才找到他。”
“可他已经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递了张纸巾。
她没接。
只是低着头。
看着那双鞋。
“这双鞋。”
“他绣了多久?”
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。”
“他已经绣好了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他等我。”
“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却连最后一面。”
“都没见着。”
挖掘机司机按了下喇叭。
“大姐。”
“我真得拆了。”
“上头催得紧。”
秀兰站起来。
“再等一天。”
“行不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我亲自来拆。”
司机犹豫。
“你逗我呢?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
秀兰说。
“这摊子。”
“我男人的。”
“他修了一辈子鞋。”
“最后一批。”
“我得替他修完。”
司机看了看表。
又看了看我们。
“行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就明天。”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挖掘机倒车。
轰隆隆开走了。
胡同安静下来。
只剩风声。
和秀兰的呼吸声。
她蹲下来。
拿起那双童鞋。
“这双。”
“是给考上大学的小姑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念叨了半年。”
“说那姑娘聪明。”
“肯定能考上。”
“他得给她留个念想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红高跟鞋呢?”
秀兰手一抖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我走那天穿的。”
“他留到现在。”
“一直没修。”
“因为修好了。”
“我就该走了。”
“他舍不得。”
她眼泪掉下来。
滴在鞋面上。
我别过头。
不忍心看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双男士皮鞋呢?”
我问。
秀兰愣住了。
“什么男士皮鞋?”
“老周留下的。”
“鞋底刻着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秀兰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他从来没……”
她突然停住。
“那双鞋。”
“是不是棕色的?”
“鞋头有点磨?”
“对。”
秀兰捂住嘴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他给自己做的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他就穿上。”
“跟我一起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周。
你等了她一辈子。
连鞋都准备好了。
可你没等到。
秀兰蹲在地上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站在那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风从胡同口吹过来。
吹得摊子上的布条哗哗响。
我突然想起老周的话。
“修鞋就是修人心。”
是啊。
修的是人心。
可人心。
修好了。
也回不去了。
秀兰哭够了。
擦了擦眼泪。
站起来。
“记者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修。”
“把最后这批鞋。”
“修完。”
我点点头。
看着她。
突然觉得。
老周。
你值了。
她回来了。
虽然晚了。
可她还是回来了。
而且。
她没走。
明天。
她会跟我一起。
在这条即将消失的胡同里。
替你修完最后一双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