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我拎着修好的红高跟鞋,往胡同口走。
远远看见个人影。
王秀兰。
她穿着那双鞋。
站在废墟边上。
一动不动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鞋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。
看了看。
“修得真好。”
“跟老周一个样。”
她弯腰。
换鞋。
我点根烟。
手有点抖。
“你。”
“站多久?”
“站到拆完。”
她直起腰。
踩了踩地。
“挺合脚。”
突然。
手机响了。
拆迁办。
“最后通牒。九点。挖掘机进场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“九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胡同。
“我从小在这长大。”
“每条缝都记得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都没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卧槽。”
“真他妈快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说话挺糙。”
“跟老周学的。”
“他说话也糙。”
“但心细。”
她低头。
看着鞋。
“我妈走那天。”
“穿的就是这鞋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就等这鞋回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鞋是你妈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。”
“你之前说。”
“是你亡母的高跟鞋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妈。”
“走了四十年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一直留着这鞋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等你妈回来。”
“就让她穿上。”
“带她走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那老周。”
“他鞋垫下的照片。”
“是你妈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我姨。”
“我妈的妹妹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爸照片里那人。”
“是我姨。”
“但我妈。”
“才是他等的人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“搞毛啊。”
“你爸等的是你妈。”
“那你姨呢?”
“我姨。”
“她等的是别人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替她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替她。”
“等那个男人。”
“那男人。”
“是我爸的战友。”
“死在战场了。”
“我姨。”
“等了他一辈子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就替她等。”
“等我妈。”
“等我姨等的人。”
“等所有人。”
我张着嘴。
烟烧到手指。
才回过神。
“所以。”
“老周。”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等的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是所有人的念想?”
她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他修鞋。”
“就是修这些念想。”
“每一针。”
“都是在缝补。”
“缝补那些。”
“等不到的人。”
远处。
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。
胡同口。
王秀兰穿着红高跟鞋。
站在那里。
像一团火。
我掏出手机。
打给秀兰。
“哥。”
“你妈。”
“她鞋里。”
“鞋垫下。”
“有字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等我。”
“等你爸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等我。”
“等我姨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等我爸。”
“等我。”
“等所有人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看着王秀兰。
她转过头。
“挖掘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我妈。”
“你妈?”
“她。”
“她也在等。”
“等我爸。”
“等我。”
“等所有人。”
她转身。
朝挖掘机走去。
红高跟鞋。
踩在废墟上。
一步一步。
像在走一条。
四十年前的路。
我站在原地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突然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秀兰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。”
“她鞋里。”
“鞋垫下。”
“还有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穿这鞋。”
“带我走。”
我抬头。
王秀兰已经走远。
挖掘机轰隆一声。
第一堵墙倒了。
灰尘漫天。
我攥紧手机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。”
“她鞋垫下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张纸条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写着。”
“老周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妈。”
“她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半夜。”
“她回来了。”
“穿着。”
“另一双红高跟鞋。”
“跟我爸那双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