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十一点,我打开冰箱找水喝。
保鲜层最里面,那半盒草莓已经软了,表面起了白毛。我愣了一下,拿起来闻了闻,酸腐味直冲鼻腔。
“这草莓什么时候买的?”我朝客厅喊了一声。
“啊?哦,上周吧。”陈屿的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传过来,“忘了吃,扔了吧。”
我没扔。我把盒子放在台面上,盯着那些发霉的果子看了很久。因为我想起来了,这盒草莓是他上周二下班带回来的。那天他进门的时候,塑料袋里除了草莓还有一袋车厘子,车厘子很新鲜,草莓却有几颗已经压出了汁。
当时我还说:“草莓都快坏了,你买它干嘛?”
他说:“看着挺红的,就顺手拿了。”
顺手。
陈屿从来不吃草莓。他嫌草莓籽塞牙,嫌草莓太甜,嫌洗起来麻烦。我们结婚五年,他一口草莓都没碰过。那盒草莓是谁要吃的?或者说,是谁让他买的?
我忽然觉得厨房的灯光太亮了,亮得刺眼。
我走回客厅,他还在刷手机,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。我坐到他旁边,他没抬头。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,笑声一阵一阵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陈屿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手机给我看一下。”
他的拇指停住了。就那么停了一秒,然后他笑了,那种很自然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:“干嘛查岗啊?我手机里又没什么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我没接。我说:“你解锁,我看看微信。”
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心虚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厌烦。那种“你又来了”的厌烦,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。
“别闹了,都几点了。”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“陈屿,草莓是谁要吃的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:“你什么意思?我自己想吃不行吗?”
“你从来不吃草莓。”
“我现在想吃了不行吗?人都会变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我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把草莓盒子拿到了客厅,放在他面前。霉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,像一小片灰色的苔藓。
“你一个从来不吃草莓的人,买回来的草莓放到烂了也不吃。你这草莓是在哪买的?跟谁一起买的?”
他沉默了。
那几秒钟里,我听见电视里嘉宾在大笑,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解锁,递给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没有看。我突然不想看了。因为我忽然明白一件事:他愿意给我看,说明他已经清理干净了。那个跟我买草莓的人,那个让他顺手带一盒草莓的人,早就被他从聊天记录里删掉了。
我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,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。有一次我感冒发烧,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茶,煮糊了,锅底黑了一片。他端着那碗焦糊的姜茶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我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辈子就是他了。
可现在呢?现在他连草莓都不愿意承认是买给别人的。
第二天早上,草莓盒子还在餐桌上。他出门前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我打开冰箱,那袋车厘子还在。我洗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一颗一颗地吃。车厘子很甜,汁水染红了指尖。
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:帮我问问你们律所,离婚协议怎么起草。
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吃车厘子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我的手上,红得发亮。
成长是什么呢?大概就是有一天你发现,你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,其实早就不堪一击。而你不再试图修补了,你只是把它扔掉,擦干净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