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日那天早上，我醒来就闻到一股橘子味。
不是那种新鲜的香，是煮过的，有点涩。
我跑出房间。
我爸在厨房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，橘子皮在里头翻来滚去。
“爸，你干嘛呢？”
“煮水。”
“煮橘子皮水？”
他嗯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我凑过去看。
锅里不光有橘子皮，还有几片姜，几颗红枣。
“这是啥？”
“你妈以前感冒，我给她煮过这个。”
他说得特别轻，像怕谁听见。
我愣住。
“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废话。”
他关了火，把汤倒进保温杯。
“一会儿你妈回来，你别说是我煮的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你就说你自己煮的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爸，你今天不是要坦白吗？”
他手一顿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煮这个干嘛？”
“她今天生日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怕……我怕我说完，她就不想喝我煮的东西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不会真怂吧？”
他没说话。
这时候门开了。
我妈拎着菜进来，看见厨房冒热气。
“哟，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爷俩做饭呢？”
我爸转过身，脸有点僵。
“嗯。”
“煮的啥？”
“橘子皮水。”我说，“我煮的，爸教的。”
我妈笑了。
“你爸还会这个？”
“他会的多着呢。”
我妈看了我爸一眼。
我爸低下头，手在围裙上搓。
“那什么，”他说，“秀兰，生日快乐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然后她走过去，拍了拍我爸的肩膀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怪怪的。”
我爸没吭声。
我赶紧打圆场：“妈，你坐下歇会儿，我来弄菜。”
我妈被我推到客厅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今天不对劲。”
“哪有。”
“他三十年了，从没主动跟我说过生日快乐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厨房里，我爸还在那儿站着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，这些年一直挺直的。
今天看着，有点弯。
吃完饭，我妈去洗碗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。
“爸，你不是有话要说吗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到啥时候？”
“等她洗完碗。”
我急了。
“你逗我呢？你昨天不是说好了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秀兰。”
我妈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妈擦了擦手。
“你说。”
我爸张了张嘴。
又闭上。
然后他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
我妈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
“甜的？”
“放了冰糖。”他说。
我妈笑了。
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？”
我爸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封遗书……我改过。”
我妈手里的杯子顿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李娟的遗书。”我爸声音在抖，“她写的不是‘替我照顾他’，是……是‘别让他一个人’。”
我妈没动。
“我改了。”我爸说，“我怕你知道真相，会走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我妈看着他。
很久。
“就这个？”
我爸愣住。
“就……就这个。”
我妈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爸瞪大了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了你铁盒里的原件。”我妈说，“十年前就看过了。”
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走。”我妈说，“因为我知道，你改遗书，是怕我走。”
我爸嘴唇在抖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我怕你愧疚。”我妈说，“你愧疚了三十年，我再告诉你我知道，你更难受。”
我爸哭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的哭。
是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。
我妈走过去，抱住他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，“你以为你瞒得住我？”
我爸没说话。
他把头埋在我妈肩膀上。
我站在客厅，看着这一幕。
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原来我妈早就知道。
原来她也在演。
这俩人，真是绝配。
晚上，我回房间。
手机亮了。
是我爸发的消息。
“闺女，谢谢你。”
我没回。
但笑了。
然后我听见客厅里，我妈在喊。
“顾大强，你来剥橘子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李娟的遗书原件，我妈说她十年前就看过了。
那她是怎么看到的？
我爸那个铁盒，一直锁在柜子最里面。
我妈什么时候拿到的钥匙？
还有……
李娟的遗书上，真的只有那一行字吗？
我坐起来。
不对。
我妈刚才说“我知道”，语气太平静了。
好像她早就知道遗书被改过。
可她怎么知道的？
除非……
除非她亲眼看过原件。
可原件在我爸那儿。
我爸藏了十年。
她怎么拿到的？
我越想越不对劲。
客厅里传来笑声。
我拿起手机，给我妈发了条消息。
“妈，你什么时候看到那封遗书的？”
过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你爸藏铁盒那天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密码？”
“他设的是你生日。”
我心跳加速。
“那遗书上，真的只有那一行字？”
这次，我妈没回。
我盯着屏幕。
客厅里的笑声还在。
但我觉得，那笑声底下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我没再问。
但我知道，这事儿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