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,半天没动。
迁墓?
我爸疯了吧?
不,他不是疯。
他是终于敢面对了。
我回了一句:“行。”
然后我妈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早上八点,你爸开车。”
我放下橘子,走进客厅。
我爸正坐在沙发上,我妈靠着他肩膀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气氛有点怪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开口,“明天去农场,李娟的墓在哪?”
我爸抬起头,“农场后面那片山坡,第三棵槐树底下。”
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我说。
“每年都去,能不清楚吗?”
我妈忽然坐直了,“我也去过。”
我爸一愣。
“每年你走之后,我都偷偷跟着。”我妈说,“你站在那,一句话不说,就站着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爸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有一次你哭了,蹲在地上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”
我妈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当时想上去抱你,但没敢。”
我爸握住她的手。
“秀兰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我打断他们,“你们俩别在这演苦情戏了,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我妈瞪我一眼。
我爸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,念念。”
我转身回房间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李娟。
我从来没见过的小姨。
她的墓,三十年了。
我爸每年都去,我妈偷偷跟着。
两个人,守着同一个秘密。
离谱。
真他妈离谱。
第二天早上,七点半。
我爸在楼下按喇叭。
我拎着包下楼,我妈已经坐在副驾驶了。
“你爸今天开得慢,别催。”我妈说。
“我催啥,我又不开。”
我爸发动车子。
一路往郊区开。
农场在三环外,开了快两个小时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
我爸放着老歌,邓丽君的《小城故事》。
我妈跟着哼。
我坐在后面,看窗外。
到了农场,我爸把车停在路边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香和纸钱。
山坡上,第三棵槐树。
树很粗,估计有几十年了。
树下有个小土包,长满了草。
我爸蹲下来,拔草。
我妈也蹲下来。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干嘛。
“念念,过来。”我爸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
“给你小姨磕个头。”
我跪下来。
土有点湿,膝盖凉凉的。
磕了三个头。
我爸点香,烧纸。
火苗蹿起来,烟呛人。
“李娟,”我爸开口,“我带秀兰和念念来看你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改了你留给秀兰的信。”
“我怕她知道真相,会恨我。”
“其实你恨我也对。”
“我确实不是个东西。”
我妈拉他胳膊,“别说了。”
“让我说完。”我爸推开她。
“李娟,你姐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她没恨我。”
“她还愿意跟我过。”
“我想把你迁回去,葬在公墓里。”
“以后每年清明,我们一家三口都来看你。”
他说完,眼泪掉下来。
我妈也哭了。
我鼻子酸酸的。
忽然,一阵风吹过来。
槐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我爸抬头看树。
“她听到了。”他说。
我妈点头。
我忽然想起那行被擦掉的字。
“我恨你,但我也爱你。”
李娟。
你到底恨什么?
又爱什么?
我爸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,联系殡仪馆,明天来起坟。”
我妈扶着我站起来。
往回走的路上,我爸忽然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转身,又走回槐树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橘子。
他放在坟前。
“李娟,你姐爱吃橘子,你也尝尝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妈也愣住了。
我爸走回来,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吧。”
我坐进后座,脑子嗡嗡的。
橘子。
又是橘子。
我爸发动车子。
邓丽君又唱起来。
我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
但没敢开口。
李娟的遗书,真的只有那两行吗?
还是……还有别的?
我看向窗外。
槐树越来越远。
风还在吹。
叶子哗啦啦的。
像有人在说话。